无美感的幻想

 

旋转木马

 

“嘿!干什么呢你。我都忙得快喘不过气来了,你竟然还坐在那儿悠闲地翻书!”

 

看着手上捧的相簿随着夏琳声音的接近而暗了下来,我只好一脸惭愧地抬起头,看着她带着手套的双手叉着腰——明明带着口罩,竟然还这么不留情……真不愧是劳教学校的老师。

 

“啊,对不住对不住,看得入神了……不过,这个是相簿吧,不管从哪个角度看。毕竟破得连封皮都不见了啊!”

 

“哼。就知道给我挑错!我去收拾客厅了,你把这儿的东西都装好箱就搬到门口去。对了,还有卧室的,我刚装好了。你快点啊!再过一会儿风酱就该放学了。”

 

“恩,就差一点了。”我朝着她摇动着马尾辫的背影作了个揖。我会的,不过现在,我还想再看一会儿这张照片。借着门口射进的一缕秋日午后特有的温暖阳光,我又重新看起了手中相簿上的那张已经翘起了两角的相片。

 

当然,我会想一直盯着它看并不是因为它有多美或是多奇怪——但它也确实很美,虽然只是很朴实地记录下了一个站在旋转木马前拉着衣角的小男孩,没有饱满的色彩,没有虚幻的光影。只是因为那个拉着衣角,头发蓬乱,瘦瘦的小男孩,和我共同的回忆。

 

说起来,记忆这个东西真的是很奇怪。每当自己想去记住一些东西的时候,比如考试前彻夜翻背的概念和外语单词、恰巧手边没有纸笔时电话里客户给的重要信息、某个朋友的生日,认真地想要在记忆中找出一片空地把它们一一放到里面,反复地确认它们确实好好地坐在了那里之后,却总是在最后要用到的时候发现已经完全不记得了。而更奇怪的是,一些奇怪的东西,像是上次失恋那天满怀兴奋去和女友碰面前吃的鱼香茄子盖饭、小学时候被同学欺负时那张该死的得意笑脸,却总是懒懒地趴在记忆的角落里,像便道上被踏得灰黑抠也抠不下来的口香糖一般,只能无奈地看着它们的存在。而这次看着这张相片,我更是痛苦,明明是对自己那么重要的事,那么重要的人,却只能记起一些残缺的片断。看着它,想要努力记起更多的细节,想要认真地重新给它们一片空间,以便再过三十年,仍然能够准确地记起它们,这也正是我朝琳作了揖而没有说出口的偷懒原因。

 

记得小学的时候,因为父母的不和直至离婚,我的情绪曾经一度非常低落。一旦他们两个人同时在家,便会不断地争吵。虽然他们也照顾到了我,总是在书房关上门——正是我现在坐着的这个书房,或者让我呆在自己的房间里。但是声音真的不是那么老实,我仍然会清楚地听到。

 

于是我渐渐地习惯于一放学后就想各种办法尽量晚回家,先是呆在学校的图书室里直到静校关门,然后背起书包看着路上的行人一点点从身边超过我,慢慢地走到学校和家之间的一个小公园,找个人少的地方拿出学校午饭时省下不吃偷偷收在书包里的点心、和刚刚从图书室借的或者之前借的还没看完的书,一边吃一边看。到天色有点黑了,就背起书包,往公园人多的一边走。这个公园说大并不大,说小却也不算小,或是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感觉吧。有小水塘,有小山坡,小树林,小亭子,还有一个小小的游乐园,虽然只有很少的几项设施:一个露天的碰碰车——而且里面只有四辆很破的车,记得不止一次看到开到一半车就不听使唤、结果不得不全部停止的情况,几个各式各样的激光打靶——虽然都是不会动的死靶子,但总是有被小礼物吸引的小朋友缠着爸妈要去玩,和一个很旧的旋转木马,说实话我曾经一直怀疑这个是不是解放前就存在的东西,因为它真的很旧,很旧很旧。

 

我就是这样每天在天黑下来时再次背起书包,走到这个小小的游乐园,靠在这个旋转木马的围栏边,接着看书——因为这里有明亮的灯光,直到天彻底黑下来,我才走出公园,重新回到马路上,往家的方向走去。妈妈似乎也能够明白我的苦衷,总是和我说对不起,让我再忍一段时间,马上就好了。爸爸也总是悄悄地问我每天怎么样,知道了我是在公园看书之后,还总是偷偷给我零花钱。我把它们一点点存起来了,毕竟平时我根本就用不上。

 

直到某一个夏天的傍晚,正当我一如既往地背靠在旋转木马的围栏边看书时,我注意到了身后的一个声音。虽然游乐园一直很吵闹,但是我能感觉到这个声音是冲着我传过来的:

 

“喂。”是一个有点嘶哑的声音。

 

当我愣了一下回过头,却没有看到附近有人在看着我,或是像刚刚说过话的样子。于是我就接着看起了书。可是才没过一会儿,就又听见那个声音说:

 

“喂!”

 

我想大概是找别人的吧,就没有再回过头。果然,那个声音也没再出现。直到翻过了几页连拿着都有些困难的八开大的杂志,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呦。你反应太慢了吧。你刚才回头时候我都转到另一边了,你也不仔细看看,我还冲你招手来着呢!”

 

我侧过头,是一个跟我差不多高的女孩,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或者说是连衣裙式的童装。说实话,我已经记不清她的长相了,但是她的声音我记得很清楚,有一点哑哑的,低低的,不像班里其他女孩子那样尖尖的。她就是用着这样的声音,对看着她沉默不语的我继续说:

 

“嘿。”,她在我眼前摆了摆手,“你是看不到吗,那你抱着个大书装什么大人?还是说你打算无视我呢?你妈妈没跟你说过别人跟你打招呼要回应的吗?”

 

“对不起……妈妈说过要有礼貌的,但是她也跟我说,自己在公园时候要小心,多呆在人多的地方,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话。”

 

“哦?那你怎么还每天都一个人在这儿呢?”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每天放学写完作业都坐在这个旋转木马上呀。”

 

我清楚地记得,说到这里她笑了。说实话,我还真的没有注意过在这个小游乐场里出出进进的人们,以及总是发出叫喊声的玩和看碰碰车的孩子们,因为心里的东西早已沉重得让我喘不过气了。

 

“你怎么又不说话了?跟你交流还真是难啊。呐,要不要来一起坐木马?很好玩的哦!”

 

我抬头看着那在夕阳的余晖下不争气地一边发出吱吱声一边吃力地转动着的,原本的淡粉色涂漆已经掉了很大的一部分并露出黑色带着锈的金属转盘,而上面淡绿色的圆顶也已经在长期的阳光照射下有些掉色变白了。这个旋转木马的木马甚至不会像以前父母带我去的大游乐场的一般上下地移动,只是固定在转盘上,随着旋转而已。

 

看她并不像是坏人,只是邀请我一起坐旋转木马,我伸手进兜里摸了摸,正好有早上父亲给的零花钱。于是点了点头答应道:

 

“嗯。”

 

“唉呀,你的话还真是少呢,来吧!”说着,她拉起了我的手,朝木马的入口处走去。站在没有一个人排队的入口,其实也就是围栏的一个开口和一个写着“入口”二字的牌子,边上。我就这样任她拉着我的左手,右手攥着卷起来的杂志,看着身前的她的马尾辫,等待正在运转的木马的间歇。

 

“璐璐,你去哪了?我刚去上了个厕所的功夫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不是一直在上面吗?”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身前的女孩悄悄放开了我的手,转身绕过我,我也随着她转过头,只见她向那男子怀里扑去,抱着他说:

 

“突然看到我的同学了嘛,让他也一起和我去坐木马好吗,爸爸?”

 

他好像被女儿的扑抱吓倒了一般,轻轻推开她说:

 

“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说话了?可以倒是可以,不过这是你同学?怎么看也不像啊……这不是一直……”

 

“哎呀哎呀哎呀!你就别管这么多了嘛。快去停下木马吧,都已经过时间了吧!”

 

 我看着这对奇怪的父女,我也没有想太多,只是想着木马只是慢慢地转的话,那我还可以继续在上面看书。

 

就这样,我跟着她一起坐上了这个我一直看着却第一次坐的旋转木马——虽然她没有买票,但是她爸爸跟我说是他帮她交了,如果我要坐的话,还是要买票的,毕竟这个是公家的,不过可以不限时间地呆在上面,就像她女儿一样。不然,如果上面一个人都没有,就更没有人来坐了,他苦笑着跟我这样解释说。

 

就是在这个没有音乐,却有着转盘旋转的噪音的旋转木马上,和着不远处总是人满满的碰碰车的碰撞声和小孩子的尖叫声,她笑着一直跟我说着话,虽然我已经不记得当时都说了什么,但不外乎是她的学校和我的学校里发生的事情、她给我讲的她晚上回家要看的电视剧的故事、和一直问我的我看的书上的故事。虽然我还是默默地听着她说的时候多,但我也会看着她哈哈大笑而不觉地跟着她笑出来。

 

从这一天起,每当我放学到这个公园看书到了太阳落山,就会继续来到这个小游乐场,而她每当一看到我就会远远地在上面朝我一直挥手,我一边看着她一边朝木马走去,看着她挥着手随木马旋转着、为了朝着我走去的方向在木马上面不停转着身,爸爸给我的零用钱也终于有了用处——虽然门票只是象征性的。

 

这段和她聊着天、看着天空中的残阳渐渐落下、看着夏日傍晚的阵雨在外面倾盆而下导致碰碰车被迫停止、看着被她撒娇而无奈去替我们买来雪糕的她爸爸的忙碌身影时、看着头顶的圆顶上闪烁的彩色灯光而沉默不语间,我们总是看着在身旁——或前后或左右的对方尽情地笑着的美好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深秋。

 

直到有一个星期一我依旧盼着和她分享刚刚看过的有趣的狐狸与狼的故事时——很遗憾地,总是只能记住一些奇怪的细节。她终于没有再从那里朝我挥手了,而当我走到那依然破旧的旋转木马前,才发现,它已经不在转了。我确实认真地往游乐园的各个方向寻找了她的身影,但是她不在了,她爸爸也不在了,碰碰车场一向满满的人群也不在了,激光打靶前拉着父母衣角不愿离开的孩子们也不在了。只有售票处的小亭子里还有人在,当我向他们问她和她爸爸的事情时,其中一个叔叔恍然大悟地说:

 

“啊,是你啊,今天天黑的早,灯也开得少,我都没认出来你。这里要关了啊,你没看到通知吗?上周末就有了啊,恩……大概是周六吧。我们,还有璐璐她爸爸也是,要去郊外一个新开的大游乐园工作了。不过璐璐应该是要去南方了吧,她明年就高中毕业了,今年转学过去找她妈妈了,她外公外婆在那边开餐馆,她大概会在那里帮忙吧。”

 

我听着他的话,简直比我看过的最离奇的故事还要难以相信,我低着头拉着衣角,想了好久终于决定问问他:

 

“璐璐……是高中生吗?”

 

“哎?你不知道吗?不过也难怪啊,她是那种……嗯,就一直会跟你现在一样高的啦。不过你们还真是玩得挺好的呢啊,话说她以前一直都自己坐在木马上,也不跟别人说话的。哎呀不早了,我们得抓紧把这里收拾完。天也黑得早了,这里也不开那么多灯了,你还是早点回家比较好哟。再见啦!”

 

我不记得那天我是怎么回到家的了,我也不记得我回到家都做了什么。但是我记得第二天早上我一直缠着妈妈要她带我去那个小公园,和那个旋转木马一起照一张相。妈妈因为要去上班时间很紧,但可能是因为我很少这样跟她撒娇坚持要做什么,她还是带着一脸无奈的苦笑骑着车带着我飞快地到了刚刚天亮不久的小公园里,骑到旋转木马前面,在朝阳下拍下了这张照片。妈妈之后嘱咐了我从公园去上学的路,路上要小心之类的话,便骑着车又飞快的走了。

 

我看着这个在阳光下的破旧不堪的旋转木马,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没有在天亮的时候仔细看过它,没有问过璐璐她最喜欢的那个南方小镇的名字,甚至没有问过她的名字。我就这样看着这个静止不动的巨大机器,它那淡绿色的圆顶——原来上面还有很精细的花纹,和它那淡粉色的转盘——仔细看那红色的并不是铁锈,而是做成蛋糕一般样子的底座上的细小装饰。

 

我清晰地记得,这一天我迟到了。

 

后来,我不止一次地听朋友说起过关于旋转木马的话题,不止一个人说过“大家都说旋转木马是最残忍的游戏,你坐在上面,看着自己前面的人,却永远也追不上他”之类的话。

 

但是,对我来说,旋转木马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游戏——它的美正在于它缓缓的旋转,向外望去永远不一样的景色,向上望去慢慢旋转的天空,木马间永远不远不近的距离,以及这个短短的距离中所包含的无限的可能性。

 

“喂,我说你啊!你看看,天都变橘黄色的了!你再坐在那儿屁股都该红了吧!”

 

啊,对了……当我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仍然抱着那本相簿坐在书房的地上时,琳,又再次叉着腰站在了门口。

 

我忙放下相簿,站了起来。却因为长时间盘腿坐着,腿突然麻软地一点力量都没有,正摇晃着要倒下,她的手伸了过来扶住了我。

 

“真拿你没办法,看你那一脸苦相我都没忍心抬脚踢你。全都收拾完了,就差你身边这个箱子了。”

 

我扶着她的左臂,单脚站着冲她苦笑着:

 

“对不起……”

 

“算啦,偶尔锻炼锻炼对身体好,你坐那儿不动还吃亏了呢,哼哼。搬家公司的马上就来了,把东西全都交给他们咱们就去接风酱吧,那边有我爸妈呢。”

 

“嗯。”

 

“哼,就跟多说几个字你会断气似的。我出去接搬家公司的车了啊。你快点把这箱封起来搬到门口。”

 

说着她突然撤走了手,我只好单脚跳着寻找平衡。看着她的马尾辫,我不禁笑了出来。一边拿起地上的相簿,我一边想,

 

嗯……整理完了这里,总算把搬家的事情基本都处理完了。一会儿把东西送走,就和她去接小风吧,因为家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已经好久没有去幼儿园接她了。接上她之后,三个人一起去吃小风最喜欢的冰淇淋面套餐吧。至于因为请假而耽误的工作、搬家公司放到那边的东西嘛……就明天再说吧,做还是要做的,不过现在,我只想和你们在一起。

 

如果吃完饭还不太晚的话,去逛逛傍晚的游乐园吧。

 

和她们一起坐坐久违的旋转木马。

2011-04-03

 

纯白的世界

3月25日 小雪     纯白的世界

  
当你低着头轻轻地说了最后的一声再见,我也低着头,看着你最喜欢的深黑色的靴子上我曾帮你钉上的纯银手链——虽然我仍然不认为黑色还可以分深浅。我紧闭着双唇,想不出该用什么跟你告别。直到看着你靴子上的手链再次沙沙地动起来,我也不得不一点点抬起头,跟随她们上上下下的颤抖,你已经迈着你一贯稳稳的步伐走过了一半的月台。我望着越来越细的手链的光洁表面反射的细微光粒,直到她们渐渐变得微弱难辨。

而直到她们最终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一瞬间,身边皮鞋清脆的嗒嗒声、检票机的嘀嘀声,身后孩子与母亲的欢笑、三三两两的闲聊,进站火车的刹车声、头顶通报晚点的广播声,一下子,如潮水般从四周疾速涌来,瞬间重新将我淹没。我才意识到,自己正站在车站的正中央。

我突然明白人群是一个多么可怕的怪物。每当我随着其他人一齐融入它的身体中,却只是在用自己的渺小身躯成就它的更加庞大。它并没有固定的形体,而是能够根据需要,控制它的细胞——我们重新组合变成任何想变成的形状。它没有头脑,却仍然让我们甘愿被它操控着。

我动了起来,一左一右地交替抬起脚,想要挣脱它的控制。我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被厚厚云层拦住而暗暗的阳光,习惯性地拉了拉双肩背包的背带,低下头,沿着空荡荡的高速公路,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雪。

不知道你每次是怎么注意到那些白白的小家伙从天空上滑下来的呢?是早上一拉开窗帘就看到他们已经飘在空中;还是正走在雨中,却发现原本在雨中重重的伞一下变得轻了起来,一放下伞,却发现他们已经代替一颗颗小炸弹,在空中优雅地舞动了呢?我这次却是真正确实地感受到了他们的存在。正在低着头默默地走着,后颈却突然冰冷地刺痛了起来,以为是虫子的蛰刺伸出手去摸,却什么都没有感受到,原本已经被汗水浸湿的皮肤上仍然是平平坦坦,也没有血——只是透明的汗水。重新迈起脚步向前走时,却渐渐被又一个、两个、更多的小怪物袭击了。

下雪了。

直到抬起头我才意识到,是他们来了。原本灰蒙蒙的天空,现在显得更加阴暗,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人把一整罐的铁灰色染料均匀地洒在了整个天空,暗暗地,低低地,配合着我的心情。但那些纯白色的小生物却愈发地努力,一只只争先恐后地,从不知道隐藏在哪里的云层上接连不断的纵身跃下。随着微弱的春风,在空中尽情地玩耍着,有几个紧紧拥抱并旋转着的,有不断和其他碰撞又分开的,也有独自滑翔的。但当他们充满了整片天空,只要轻轻转着头,就会发现完全相同的景象正在被无数次的重复着。努力地想用目光跟随他们其中一只的动作更是做不到,不断从前后左右以不同方向不同速度接近的其他小生物会与他碰撞,会从他身前掠过挡住视线,直到最终,他们在眼中变得没有一点区别。

他们顺着东南方吹来的微风,朝着西北方静静地移动着,缓缓地、轻轻地,直到先后落到地面。他们总是很小心地停在哪里。不像雨滴们,会拍打刚刚冲出花苞的嫩瓣,会在地面汇集成细流,淌过枯黄的草地,再与其它细流汇聚,形成更大的水流,直到无奈地停到某个低处,或是排着队进入河流。雪们只是缓缓地、轻轻地、静静地,停在枯枝上,停在刚刚迸出的嫩叶上,停在早开的花蕾上,停在仍枯黄的原野上,停在人们的肩膀上、帽子上。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后来的雪们又停在他们的前辈的身上,轻轻地,缓缓地,静静的。直到将整片原野染成白色的一片,为仍然深绿的松树披上纯白的羽衣,在幼嫩的叶片和花瓣的颤抖下,他们绅士地重新跳下,直到落到一个愿意接受他们的地方。

渐渐地,脚下的土路也变成了纯白的颜色。怕踩疼了他们,我也每一步都轻轻缓缓地落脚再抬脚,他们却仍然承受不了我身体的沉重,发出细微的吱吱呻吟声。我带着原本就沉重的心情,再不忍心往前踏出一步。

风停了下来,他们也不再飘动,只是在空中以不规则的路线向下飘落。我站在原地,却一点没有感觉到寒冷,看着他们轻盈的可爱身影,仿佛看着时间一点点从身边滑过一般。

 

不知什么时候,不论如何睁大眼睛,再如何转身向不同方向的天空寻找,也不见了他们的身影。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云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天虽然变得更暗,但却比之前均匀的深灰色生动了许多——深黑色的夜空中无数的说不上什么颜色的细微光粒在或快或慢地跳动着,也有一直亮着的,散满在整个深空——她说这是深黑色夜空的缩写。看着这片孤独的繁星,我不知为什么突然落下了眼泪。低下头,看着一滴滴温热的泪水落入纯白的雪面中,将他们融化。

在星空和雪面的相映下,眼前的世界反而重新明亮了起来。我也重新踏起脚步,在他们的吱吱呻吟声中,朝着家的方向重新走了起来。

  
“怎么这么晚才回家,饭都凉了,自己去热一下吃吧。”

妈妈看着正在换鞋的我,突然伸出了手,

“下雪了啊,我一直在工作,都没有注意到呢。来,我帮你掸掸。”

我转头看到肩上一层薄薄的雪花,不知为什么,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身子。但母亲伸出的手仍然拍到了我的肩上,那些纯白的小东西突然又重新回到了空中,伴着母亲手臂带起的微弱气流,舞动在了温暖的空气中。看着他们小小的身躯,那认真的,轻轻舞动的身躯。我缓缓地伸出手, 轻轻地说:

“呐,以后就叫你们——浅白色的雪花——缩写作浅雪,好吗?”

2011-04-03

 

你怀中的世界

 

3月24日 阴

 

这篇日记是我挪开你横在我肚子上的头后,悄悄地起来写的。你绝不会知道的,因为这本日记我不会给你看,而且你也不会再有机会偷看,谁让我们明天就要永别了呢。

你还用你那懒懒的姿势横趴在床上睡着。我却有点后悔。我不该答应你这所谓“告别的做爱”的,临分开还让你占个便宜。但是我真的没办法拒绝……我喜欢被你拥着,喜欢被你亲吻的感觉,喜欢你指尖轻轻拂过我背脊的酥痒,我喜欢这一切,喜欢着你。是的,我一直爱着你,但是我无法与你继续。

我恨你。去年和你一起去爬山,好不容易在天黑前到了计划的宿营地,你却望着天空说什么你要把它画下来。我只是希望能和你并肩坐着感受山里的清凉,扯几句闲话。你一晚上都没有理我,在那儿挥舞你那些破笔。第二天一路无言地下了山,你又把我扔在半路说让我自己先回家。后来你拿着两串不知道哪里地摊捡来的破手链,拆碎了,非要给他们镶在我最喜欢的靴子上,说是像银河一样。那两只靴子变得确实很漂亮,说实话我在生气同时也有点感动。可是我想要的不是这些,我只是希望你能把时间用来陪我,那就够了。

我爱你,但我越接近你,却越感觉孤独。我越接近你,越发现你的心早有所属。我知道你也喜欢我,但是那不是我想要的喜欢。我相信你的承诺,你不会爱上别的女人的,我相信只要我愿意你一定会一辈子和我在一起,但是……你其实连我也没有爱着,你只是爱你自己,爱你那个小世界。我受够了。

我只能离开你。

睡了。

 

3月25日 雪

 

我正在火车里,因为突然下起雪,火车刚出车站就停下来了,现在才慢慢地重新开起来。

我在站台上狠着心跟你冷冷地说了再见。狠着心没有回头。我没有哭。

远处的高速公路边有一个人,傻乎乎地站在雪里不动,还仰着头,真像你。

你知道吗?

我其实只是想要一个家,那就将是我的一切。

我知道你也想要一个家,但那是这整个世界。

我以家为世界,你以世界为家。

我爱你,再见。

 

2011-07-24

 

 

 告白

你就坐在我的对面,我却不敢看你的眼睛。看着你一缕缕漆黑的发丝,滚着浅浅的波浪停在你的肩膀。你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衫,但这才是我第一次见你,我想着。

 

守着与你的约,我早早地就坐到了这路边的茶店。看着饮品单我犹豫了,但终于要了一杯冰茶,当店员小伙看着接过杯子一饮而尽的我时,我想那表情是诧异吧,我接着要了一壶伯爵茶——事实上我并不喜欢这名字,叫灰茶不就好了,那么厚重沉稳的味道是不需要一个好听的名字的。一口喝掉长岛冰茶是我第一次做,这次我只想借它壮胆,但我自己的诧异应该更远胜那位店员吧——

 

我要向从未见过面的你,在第一次见面时,告白。

 

你的发梢在微风中摇摆着,我在跟你作过见面的寒暄、给你倒了茶后就低着头沉默着。

 

“呐,我头发那么好看吗?还是说我的脸那么难看,你宁可看我的头发了?”你没有笑,一脸严肃地问。我慌忙地转着头对准你的眼,她们是那么清澈,停在你正带着点怀疑神色的脸上,反射着天空的明亮,像星星。我想说怎么可能,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姑娘,但我说不出口,只说了:“对不起,啊不是……我有些走神了。”

 

“呀,看来是我太无趣了啊。”你这回笑了出来,但是很客气的笑。

 

“怎么会……我一直喜欢和你聊天的。”

 

“嘿嘿,我知道,开玩笑的啦!倒是,你怎么突然要见我呢?之前都说只在网上聊聊就好了呢。”

 

“唔,我只是想……想见你。”

 

突然在你身旁响起了不识趣的手机铃声——席琳·迪翁的Let's talk about love,你说过你喜欢这首歌的。

 

“啊,是我男朋友,我去那边接一下啊。”你笑着对我摆摆手。我知道,你是有男朋友的,你们在一起也很久了,比我认识你久很多。但我仍然喜欢着你。我喜欢你,喜欢你,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怎么做才是对的,怎么做才不会伤害你,我不知道。我想把这一切告诉你,对,这样才是最好的办法吧。我知道你会对我说谢谢,可能还有另外一些好听的话,用它们来安慰我。我有些动摇,我怕我的坦白会添加你的不忍,最终给你添麻烦。我望着你在这午后洒满空气中的温暖阳光中的背影,笑着而微微颤抖的背影,终于站起身,把钱塞到正在邻桌的服务生手中,在他再次诧异的目光中快步走开了。

 

我终于没有说出口。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当时脑中的一片茫然,自己也不知道那之后都在想什么。

 

我仍继续着我的生活,重新缩回以往一贯的伪装中。我恨这伪装,它确实可以保护人不受伤害,但却会将你从身旁的人推远,最后只剩孤独与你做伴。我又无法放下这伪装,因为大家都戴着它,若我毫无防备,就只有一次次地受伤。

 

我仍记得认识她的那个巧合。不经常翻阅别人博客的我偶尔心血来潮,却意外地被她的文字所感动。那字里行间的迷茫,动摇,成长,感动,坚强,让我无不感同身受。我曾不信一见钟情,我也总是自诩能在所有女性面前镇定自若。但是我错了,我只是没有遇到她,更讽刺的是这是未见就已钟情。

 

她有她的生活,我知道。我只是通过她的文字,爱上了写那些文字时的那个以前的她。这更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恋爱,只不过这时空没有那么远,让我总抱一丝侥幸。而通过网络可以与她直接交流,更让我忘记了这现实。

 

她有属于她的感情,那必然是她最珍重的,不论是爱、恨,我却无法与她分享。她是有男朋友的,当我得知这一点时,我也觉得这理所当然。我通过文字便可爱上她,那又有什么理由在她身边的人不会对她着迷呢?

 

但时间仍不倦地奔跑着,我再没有和她说过话,她也再没有更新过她的博客。一切都停在与她见面前那一刻,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一般。

 

没有过多久,我又有了新的喜欢的人,一个主动追求我的人。我想我可能只是喜欢她对我的喜欢。或者是她的勇敢,面对我的冷漠做了我曾不敢做的事,所以我把我的爱给她,正如补偿那一天喝了一大杯酒仍没有把同样的话说出口的自己。

 

生活就这样一天天继续着,我们订了婚,见了互相的家长。本以为这一切都应顺理成章地继续下去的我,却因整理旧电脑的资料翻出了她,那个她曾经博客的书签。我没有忍住,再次,抱着一点侥幸,将食指停在了鼠标的表面。一点也没有变,页面打开了,一切都是那时候的样子。那让我彻夜感动的文字,仍然好好地停在那里。我又重新把它们读了一遍,不可避免地,我又找回了当时的感觉。那感动淡淡的,却深深地,停在我的心底未曾改变。

 

我颤抖着手在其中一篇回复了一句,

 

“我又想见你了。”

2011-08-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