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了

自从暑假结束,总觉得时间似乎像是停了下来,有点迷糊又有点懵,可能是我对于时间的推进并不那么情愿。

随手翻翻汪曾祺的文章,看到一篇写蝉的小品。他说“蝉大别有三类”,“海溜”、“嘟溜”和“叽溜”,不光是颜色、体型,它们甚至连叫声也都不大相同。可能是从小就离自然太远吧,我从来也不知道蝉还有这许多种类。按照他文中的描述,我小时候见过抓过的大多是褐色的“叽溜”。这种蝉和“知了”的读音如此相似,是不是只是俚语的写法不同,但所指的是同一种蝉呢?提到知了,我印象很深的小时候的一件事就是有一次在晚上跟着爸爸妈妈去树下挖知了,在树干上摘知了蜕下来的壳。知了装在了盒子里,带回家炸了吃。不过我小时候那么胆小,估计是死活也不敢吃的吧。

从暑假之前我开始在读一本关于“知识论(Epistemology)”的小书,隔过了慵懒的假期,这两天才刚刚读完。这个牛津通识读本虽小,内容却让我大开眼界,夸张点说,有些颠覆了我这许多年来的很多“偏见”。虽说自从在前几年在读研时,我就渐渐发现自己越来越多地在面对各种各样的问题时都会回答“不知道”。但我也只是在自愿承认自己的浅薄,而从来没有仔细考虑过,究竟怎么才叫“知道”呢?知识又究竟是什么呢?

这本书中说,和“思考”等不多的词汇一样,“知道”这个动词在世界上的6000多种语言中都存在。而“知识”也无法独立于人类而存在,如果没有人的阅读,书中或电脑中记录的信息也只是墨道或电流。那么是不是可以换句话说:知识是无法独立于“语言”存在的。当然如果人类没有了语言或类似的任何交流方式,就算一个人了解到什么事情,也会没有办法传达给其他的人,谁也不知道其他人都知道什么,自然就没有“知识”这个概念可言了。而“知识”究竟又是什么呢?如果一个人说他每天做梦的时候都在和外星人对话,而了解到了在不远的将来外星人将会入侵地球的计划,它们的星球的地理环境、气候变化等等。那这能算是“知识”吗?如果我突然信誓旦旦地跟你说某国总统已经被刺杀而核战要马上开始了(或世界上所有的宠物狗其实都是从未来回到现在拯救人类的犬型机器人,只需要同时按下它们最左上和最右下的两颗牙就可以关闭它们的人工智能系统),你可能并不会立刻相信,而会上网看报看电视查查是否确有其事(或者抱起你家小狗试图将她“关机”)。那么在了解并相信一件事之外,它的“真实性”也是一种说法能否算作“知识”的一个重要环节。

而非常有趣的一个反例是:假如你有一块手表,它停在了7点37分,而你并不知情。在迷迷糊糊起晚后赶往火车站的路上,你边小跑着边瞥了一眼表,看到现在时间是7点37分,距离火车发车还有13分钟,看着逐渐接近的火车站大门于是放心地放慢了脚步。碰巧在你看表的一瞬间,确切的时间正好是7点37分,和不走的表所定格时候的时间一样。那么在你看表之后,你真的知道了当时的时间吗?调查现实大部分人都回答“不算”,这也和大部分哲学家们意见相同。这种由美国哲学家Edmund Gettier提出的情况被称作为“Gettier’s case”。由此可见“相信一件事”且“这件事是真实的”并不足让它算作(可靠的)知识,这种“相信”也需要有所其根基支持:比如再看一次表确定它确实在走,再看一眼其他的表确定它没有走慢等等。

这也并不是“知识是什么”这个问题的终点,还有很多人提出了很多其他的例子,让“知识”的定义越发难以确定。另一个有趣的问题是,我们的绝大部分知识其实都是“听来的”,比如历史记载中说的、电视里说的、科学家论文里说的等等。那么如果没法证实别人所说的真伪的话,它们能不能算作是“知识”呢?别人的“宣言”中的知识又和我们自己从感知、记忆和推理中得到的知识有什么不同呢。但是等等,我们自身的“感知”、“记忆”或“推理”就是无懈可击的吗?如果“知识”并不是像我们理所当然想象的那么可靠的信息的话,它和“直觉“又有什么区别呢?一门叫做“实验哲学”的新兴领域就用实验的方法做了许多关于“知识”和“直觉”之间关系的研究。

这就像是一种理智和直觉之间的争斗,尽管我们不希望甚至惧怕作为现代文明基础的“理性”的败北,但似乎理性终究还只是人性的一个部分,和兽性紧密地纠缠在一起,并不是起两个不同的名字就可以把它们简单地分隔开来的。

说起来,我也有些记不清小时候去捉回来的蝉在炸得金黄后我究竟吃了没有了。可能很多时候有些事情究竟是真是伪并不那么重要,多年以前的回忆终究不可能像大银幕上的电影那么清晰,而就算所有小狗都是未来人派来的智能机器犬,也不会改变她们的温暖可人。树上的知了也不再叫了,蚊子似乎也不像前两周那么猖狂了,在不知不觉间秋天已经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