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依赖

说实话,虽然我经常会想写些什么,但在清醒时拿着笔就会灵感全无,非要喝点酒之后才能写出完整的句子。那么,要说我有一种对酒的依赖也算是十分贴切。

可是究竟什么是“依赖”呢?词典说是一种互相依靠,无法分开的状态。“依”字可能更容易理解一些,人和衣的关系也是十分微妙,要说不穿衣服也不是无法生存,但是我们总是不假思索地就会穿戴齐整。“赖”字相对就不那么容易解释了,要说依赖和依靠的区别在哪里,查了字典之后我也一样说不清。可能依赖更适合形容一种并不完全合理,但又无法摆脱的共存状态。

前几天我在网上闲逛时,随意点开了一个叫做Japan: A Story of Love and Hate的纪录片,片中记录了一对日本伴侣的生活的一些片段。导演肖恩(Sean McAllister)说他本想在东京为BBC和NHK拍一部纪录片,但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带他走进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而没能顺利实现起初的计划,最后来到了北方的山形县。在这里他遇到了Naoki,纪录片才终于得以继续。片中男主人翁Naoki(佐藤直树)在九十年代初经济泡沫破裂前曾和兄弟一起拥有两家公司,一间酒吧,刚刚买了全新的宝马。而在公司倒闭,兄弟反目,两度离婚,可以说是失去人生的一切之后,当时的他正在山形中央邮局兼职。他每天的工作时间是7小时,因为1小时之差不算是正式员工。他的工作内容是骑着摩托车,逐家逐户收取保险金。纪录片中他生活的各个角落满是压力。每天他看着全职的员工们因为达不到销售指标被上级数落,一些人因此而无法承受得了精神疾病,更有人因压力太大而自杀。而他因为是兼职而不需承担业绩的压力,但收入只有全职员工的六分之一,几乎无法靠工作收入维生。

Naoki和他的伴侣Yoshie生活在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公寓里。Yoshie最早和Naoki在他以前经营的酒吧相遇,五年前开始一起生活。她的岁数只有他的一半,时年56岁的Naoki坦诚的说他已经有一些性能力的障碍,他们很久没有性爱了,所以他们的关系更接近于合作。她为了赚到足够的生活费,每天打两份工,晚上还要做陪酒的工作。从早到晚工作近十五个小时,而Naoki从邮局下班回来后负责洗衣、家务、准备饭菜。当肖恩问他们为什么会在一起生活的时候,他们却都不那么确定。Yoshie说,她也不知道。Naoki说,他需要她,才能继续生存。肖恩问Naoki,他觉得为什么那么年轻的她会愿意和他一起生活,正在把洗好的衣服挂到窗口边的他笑了笑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我有用吧”。虽然Naoki没有可以寻求帮助的亲人朋友,但Yoshie的父母兄妹在家乡仍然过着不错的生活。Naoki因为自己年纪几乎是Yoshie的两倍,又自认人生很失败,感觉Yoshie的父亲绝不会接受他,而无法鼓起勇气去见她的父母。他们的生活也就这样僵持着过了一年又一年。

在纪录片中,肖恩还曾问Yoshie,如果你并不喜欢你的工作,那是怎么有力量继续下去的呢,她说,这只是工作而已啊。他又问,你快乐吗?Yoshie说,太忙了,我也没有考虑过。

日本并不是个贫穷的国家,这个影片拍摄时的2008年它的GDP仍然高居世界第二,但在人均购买力上却远低于香港和台湾。可能和今天的中国大都市很像的是,它的大部分工薪阶层承受着很大的压力,不仅是来自上级、家庭,更是来自于身边的社会。在一个高密度的城市中,人们不再是生活在自然中,而是社会的一个夹层间。我们的愿望,欲求,寄托,都和生活在荒野中有了很大不同。人与人的关系从简单的合作变成了合作、竞争并存,而“成败”与否也从能不能生存繁衍变成了在社会中处于何种位置,这关系着得到何种收入,与什么样的人组成家庭,甚至在什么样的墓地埋葬。因此很多人用人生的大部分时光做着自己不喜欢的工作,作为补偿买一些本来可有可无的东西,南北奔波,而没有时间去思考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

生活在压力如此大的都市之中,尽管我们还有自由选择的权利和可供选择的道路,但可能已经渐渐丧失了进行自由选择的能力。与其说愿意工作,人们更多的是对工作产生了一种依赖,不工作可以说是完全不可能的,挣钱少的工作也几乎没有人会优先选择;没有工作就不能“正常”生活,而想要“体面”地生活的话,就不得不加班卖力,成为所谓rat race的一员了。

在片子的最后,Naoki终于决定跟Yoshie一起回老家拜访她的父母,她的父亲似乎也并不讨厌他。也不知道她们接下来的生活会怎么继续,但从这时候来看,似乎他们总算找到了另一些幸福。

在看过这部纪录短片后,偶然间听到了地下丝绒(The Velvet Underground)1968年的同名专辑中的一首歌,Candy Says。其中歌词说道:

Candy says I've come to hate my body,
And all that it requires in this world.
Candy says I'd like to know completely,
what others so discretely talk about.
Candy says I hate the quiet places,
That causes the smallest taste of what will be.
Candy says I hate the big decisions,
That cause endless revisions in my mind.
...
What do you think I'd see,
If I could walk away from me.

如果我们都能从另一个角度看看自己的话,或许能做出不一样的决定,可能也不是一件坏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