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北京的天又渐渐地蓝了起来。前几年,相比小时的记忆,北京的天色显得十分单调。不见了土黄的沙尘暴和湛蓝的秋高气爽、黎明时的鱼肚白或是晴夜里的深湛星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年四季的灰色。神似艾略特诗中伦敦的模样,沉重的灰暗空气像是有着生命,用身体挤压着窗扇,也挤压着人们的心灵。

前不久读巴恩斯的《终结的感觉》时一直在感叹:他好喜欢“self-evident(显而易见)”和“corroboration(确证)”这两个词啊。本来我以为这只是小说主人翁性格特点在第一人称叙述中的一种表现,但随着《时间的噪音》中这两个词的再次出现,我才意识到这大概是巴恩斯的个人习惯。这本小说有点像是我们传统中的“历史演义”小说,是基于苏俄作曲家肖斯塔科维奇生平的一个虚构故事。尽管故事是虚构的,但是故事的态度却是肯定的,就像巴恩斯偏爱的这两个词一样。和《终结的感觉》相似,巴恩斯在故事中时常穿插大段的“杂文”,抒发对事物的感想和评论。这让我联想到了维勒贝克的《地图和疆域》,同样是关于艺术家的虚构故事,同样是无处不在的对事物社会艺术文化的评论。

德米特里·肖斯塔科维奇对我来说是一个熟悉却又陌生的名字。从小对俄罗斯音乐的印象更多的是通俗音乐,在我们长辈间流行的俄罗斯歌曲、舞曲,另外就是小时候学手风琴时乐谱上的俄罗斯作曲家或编曲者的名字。至今为止我对音乐的详尽了解也刚刚翻过十九世纪,连贝多芬和舒伯特的音乐都还没听全。但就是这样,在不同的情况下我也曾多次简单地听说过他,他的名字时常出现在各种文章或节目中,大概一提到俄罗斯近现代音乐就无法不提到肖斯塔科维奇吧。

不过让我特别感兴趣而决定读这本书的其实是它的标题,“时间的噪音”(The Noise of Time)。为什么一本关于音乐家的故事会以噪音作为标题呢?

有过相似经历的我们可能更容易想象当时俄罗斯的样子。列宁说艺术属于人民,而作家则被斯大林比作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艺术是如此重要,因此创作者也需要保持一种为人民服务的觉悟,作品也不能够再简简单单地作为个人情感的表达了。我们曾经时常听到,社会是一座巨大的机器,每个人都是其中的一个齿轮,只有每个人都做好自己的工作,社会才可以正常的运转。所谓“和谐”的意义也是如此吧。在音乐中,和谐—harmony的另一个义项即是不同音高组成的“和声”,不按照一定的组合方式发出的声响会十分“不和谐”。在二十世纪初,在勋伯格、贝尔格等人的引领下,众多艺术家正在对“无调性(atonal)”音乐进行探索,与肖斯塔科维奇同时代的俄裔作曲家如斯特拉文斯基、普罗科菲耶夫都创作了不少这类“反传统”的现代音乐。不过这种缺少了一种固定曲调的没有“主旋律”的音乐形式,和许多其他现代音乐一起被苏俄政府称为“形式主义”,而遭到了禁演的待遇。

同样是在这段时间,与其他艺术形式一样,音乐也正在经历一种对自身艺术性和艺术形式的诘问:什么是音乐的“音乐性”?什么形成了音乐中的“美”?在二战后十分著名的一个作品是约翰·凯吉(John Cage)1952年的《4’33”》。这件作品可以以任何形式演奏,钢琴独奏、合唱、管弦乐队等等都无妨。而在这持续四分三十三秒的三个乐章中,演奏者带给观众的却是完全的静默。而在仅仅一年之后的1953年,纽约Stable Gallery展出了罗伯特·劳森伯格(Robert Rauschenberg)创作了一系列的《白色绘画(White Paintings)》,这些实质上只是空白画布的绘画作品和凯吉的音乐作品殊途同归,都是将艺术的概念从载体中剥离,而给我们带来了一个问题,究竟在音乐及其他艺术中,有没有某种必不可少的元素,构成了“音乐性”或“艺术性”呢?它们也可以称作是“观念艺术”这一当代艺术形式的奠基之作。

在二十世纪初,不仅是静默,噪音也开始得到了音乐家的关注。按照传统的说法,噪声和乐声是完全对立的两种声响。比如把一个C大调大三和弦的do、mi、sol其中一个音随便改变一下,再随便加一两个其他的音,形成的和音经常并不悦耳,甚至可能是刺耳的“噪声”。而当我们有了广播、电视之后,又有了另一种接触到自然界中“随机性”的方式,就是通讯信道中的“白噪音”。当使用模拟信号的电视或收音机没有调频到载有信号的波段时,我们可以听到收音机中不停的嘶嘶声或电视上满屏的雪花,这就是所谓“白噪音”的具体体现。由于空气中分子的随机运动,解调器中的电子随机运动等,最后呈现给我们的是经过放大的这些完全无规律的随机细微变化。这种电波通信时代的新概念、新“声音”,也无法避免地给音乐带来了影响。

1913年时,意大利未来主义艺术家路易吉·鲁索洛(Luigi Russolo)创作了一份未来主义宣言《噪音的艺术(L’arte dei Rumori)》,他认为我们现代人的听觉敏感度正在逐渐适应无处不在的工业噪音,而新时代的音乐也需要相应做出改变。比如,在二十世纪初带来重大影响的杜尚的“现成品”雕塑作品,在音乐界也存在类似的“现成品”音乐。俄国作曲家阿瑟尼·阿弗拉莫夫(Arseny Avraamov)为庆祝十月革命五周年在1922年演出的工厂风笛交响曲(Simfoniya Gudkov)就使用了各种船和车的笛声哨声、蒸汽机和工业机床运作声、枪炮声等等。二十世纪的许多著名作曲家也都做出了将非传统“噪声”加入音乐作品的尝试,如凯吉、布列兹等。在通俗音乐中,噪音也成为了深受实验摇滚乐队喜爱的一种声音。从六十年代的略加尝试的披头士和地下丝绒、沉心投入的Nihilist Spasm Band到八九十年代的Sonic Youth、Blonde Redhead,以及众多的后摇滚乐队,都对噪音融入音乐做出了不同程度的尝试。

这大概就是肖斯塔科维奇为了安定安全的生活所放弃的吧,一种对于艺术的无尽热忱和好奇,以及自由探索和创造带来的快乐。

这几天是圣诞新年的假期,结束了前段时间的翻译任务,我也终于不用在假期时间加班工作了。终于有空偶尔和妈妈、笨笨一起看看电视综艺节目。可能是习惯了网飞干净的界面和简单的内容,再看电视时感觉十分复杂。屏幕色彩纷呈,画面上文字与图像交杂,节目进行中突然就生硬地念起了植入广告,一切都显得那么混乱。于是我就不禁怀念起了小时候,假期歪在沙发上,翻一翻金庸的小说或者黑白的小人书或是漫画,打开电视自顾自看看小神龙俱乐部的动画片,跟着妈妈瞟两眼凤凰的锵锵三人行或吴宗宪的综艺,对着编辑部的故事、我爱我家及至后来的武林外传大笑一场。似乎当时的故事中就只有故事,娱乐中就只有娱乐。而今天的一切似乎都罩上了一层美丽的外壳,看起来绚丽养眼,但其实可能只是一段浇上了色彩的噪音。

也可能这就是今天的我们和我们的世界吧,一种多彩的单调,一种多彩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