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劳和肯普夫

阿劳的舒伯特晚期奏鸣曲合集

阿劳的舒伯特晚期奏鸣曲合集

肯普夫的舒伯特奏鸣曲全集

肯普夫的舒伯特奏鸣曲全集

很久之前我就在计划写这篇文章,可是手头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事,时间无法完全交给写东西这件事。后来我又想,如果一个想法是否被表达出来对我来说并不那么重要的话,也就没有必要特别地把它记录下来了。

阿劳和肯普夫都是二十世纪中声望很高的钢琴家。一开始我想写的是讨论讨论他们两个人的不同演奏风格、对贝多芬和舒伯特的一些奏鸣曲的个人处理,再说一说为什么我最近越来越喜欢阿劳的演奏等等。不过,在最近看了一本介绍福柯作品的书之后,我发现了一个更有趣的观察角度,这也是为什么我终于决定把这篇文章写出来,以免过不了几天又会忘个一干二净了。

对艺术作品的评论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也有很多人专门以写评论作为自己的职业。但由于难以脱离主观感受和偏好,其实每个人也都可以对其他人的作品作评论。有不少从事创作的人也会写评论文章,比如萧伯纳出了以戏剧创作出名外,更是当时重要的乐评人。诗人波德莱尔也写了很多时评文章,其中一些甚至影响了当代的美学理论。

不过更有趣的地方是,为什么当我们一提到两个艺术家或两件作品的名字的时候,就会潜意识地将它们/他们进行对比呢?不仅是在艺术领域,在生活中的很多其他情况下,比如在选购蔬菜水果、电子产品等商品的时候,我们总是通过对比找出更喜欢的,甚至可以列出一个排名。这种“排名”在我们当代的社会中更是无处不在。从学校里的学生考试分数、成绩排名,到企业中员工的绩效排名,个人财富的排名,体育比赛的排名……可是为什么我们要按照这样或那样的标准把东西、甚至是人分个高下呢?

福柯在《规训和惩罚》中有一个似乎很有道理的理论。根据对现代监狱的研究,他总结了训练出“顺从的身体”的三个要素。首先必要的是一种“等级化的监视”。当监狱中的囚犯每时每刻都处于狱警的观察中时(哪怕只是通过摄像头),他们将会对自己的行为更加在意,避免犯错。值得一提的是,现代学校教室的设计也是基于同样的原理,站在讲台的教师可以对学生的所作所为一览无余。在此之后的第二点是“规范化的判断”这种对人行为的判断并不是根据行为本身的“对错”,而是与其他人的同类行为作对比,进行分级。这也是为什么尽管绝大多数学生都能正常读书写字算数,但考试时会得到不一样的分数,也不是每个学生都会被看作是“好学生”。最后,但也可能是最重要的,是“审查”。审查结合了以上两点,帮助我们了解每个(处在观察中的)个体在一个群体中的(规范化)位置。这就像是比如,通过考试,每个学生得到了一个“规范化”的分数,而掌握这些信息的人将这些分数整理到一起,就形成了一个所有学生的排名。

在我们今天的城市化社会中,这样的系统简直无处不在。相比百年以前,在互联网的帮助下信息变得越来越流动,每个人都对周围的社会有了更全面的观察。而在社交网络出现之后,对他人生活的了解也不再仅限于身边朋友亲人的小圈子。每个人在生命中的不同阶段都难免主动或被动地处于比较或被比较中,我们对社会结构的理解也经常简化为一个个不同领域中的阶梯。想要在阶梯上爬得更高的愿望,和对自己所处位置的不停审视,再加上通过理性判断决定自己下一步的行为,这样往复循环的三部曲成为了现代人的一种精神束缚。正像福柯在这本书中所说,在现代社会中“灵魂是身体的监狱”。尽管我们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很合理,都让我们离“梦想”更近,但这样的生活是自由的吗?

说到这里,似乎离文章的标题越来越远了。前两年我一直很喜欢肯普夫的风格,准确而冷静,听他的演奏就有些像是在看乐谱一样。他对贝多芬和舒伯特的诠释很好地延续了传统,甚至可以当作“参考书”。但最近不知为什么,我越来越钟情于阿劳的版本(特别是舒伯特的钢琴奏鸣曲第21号D960)。他会对乐曲的细节作不少个人化的处理,也时而会弹错一两个音,但却充满了感情,感觉更温暖也更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