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VA ARTE VIVA

上周末去了趟威尼斯,转了转这次的双年展。本来想写点东西的,可是今天再看拍的照片和展览册子时候发现我自己的想法还是太浅薄了,于是决定就简单地分享下一部分我比较喜欢的作品吧。

主馆正面。悬挂的是Sam Gilliam的作品 Yves Klein Blue (2016)。

主馆正面。悬挂的是Sam Gilliam的作品Yves Klein Blue (2016)。

对于艺术我是个百分之百的门外汉,看过的展览、了解的作品都少之又少。在意大利待了这么多年双年展也只是第二次去,2015年的主题是All the World's Futures,而这次是VIVA ARTE VIVA。策展人克莉丝汀·马塞尔(Christine Macel,巴黎蓬皮杜中心首席策展人)和双年展主席保罗·巴拉塔(Paolo Baratta)希望这次双年展能够成为当代艺术“抵抗、自由与繁茂“状态的一种呈现,这是“同艺术家、由艺术家、为艺术家”而设计的一次双年展。主展览以一次“旅程”的形式,由九个展馆组成:艺术家与书籍之馆(Pavilion of Artists and Books)、喜悦与恐惧之馆(Pavilion of Joys and Fears)、共通之馆(Pavilion of the Common)、大地之馆(Pavilion of the Earth)、传统之馆(Pavilion of Traditions)、萨满之馆(Pavilion of the Shamans)、酒神之馆(Dionysian Pavilion)、色彩之馆(Pavilion of Colors)、时间与无限之馆(Pavilion of Time and Infinity)。总共邀请了120位艺术家,其中的103位都是第一次参加威尼斯双年展。同时在双年展的两个区域(Giardini, Arsenale)中还一如既往地有各个常驻国家的国家馆。

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最感兴趣的是“艺术家与书”和“时间与无限”这两个主题。书作为文字语言的传统载体,也是知识和文化传播承续的重要载体。在观念艺术成为当代艺术中的重要一部分后,艺术家与观念的载体——书的关系也显得格外令人好奇。克莉丝汀在展览介绍中写道,她希望能通过展览的这个部分探寻和讨论艺术家创作的过程和背景。在一个书籍似乎要逐渐走向社会的边缘的时代中,这种对创作的根源的重新发现更显得格外珍贵。

一进入主馆第一个大厅里是Dawn Kasper的作品The Sun, the Moon and the Stars (2017)(上图,点击小图可放大)。在双年展的七个月期间,她将以这里为工作室:工作,休息,玩音乐,与观展者互动,或是与其他艺术家一起表演。就像策展人介绍的,这次展览中这类将观展者的参与包括其中的作品占了不小的比重。

1930年德国纳粹焚烧书籍的行为给John Latham带来了极深的影响,在自从1958年以来他创作的众多作品(上图)中都以书为主角。而他的作品在今天似乎又有了另一层寓意,如果越来越少的人会看纸质书,会不会过不了多少年,那些伴随我们从小长大的书都会成为了时代的遗迹呢?而电子化的信息可以代替书籍成为人类文化与知识的载体吗?

John Waters在偶然情况下见到了巴尔的摩美术学院(Baltimore School of Fine Arts)门口的一块复古广告牌,受其启发而创作了Study Art Signs (2007)这一系列“广告牌”。在今天这样一个艺术市场化、艺术品商品化的时代,艺术和生活的关系又是什么样的呢?艺术教育和艺术创作的动机又能否独立于市场呢?有趣的是,在威尼斯大运河对面的Punta della Dogana里,正在展出的是Damien Hirst的新作品。

近些年,在世界各国都流行着诸如日本“职人”、英美“craft”、中国“匠人”等名词。在意大利也不例外,从餐饮界的“慢食文化”开始,各个行业都在重新发掘“artigiano”的精髓。而要说精雕细琢,艺术可以当仁不让地作为各行各业的典范。就比如上图中在最后的“时间与无限之馆”里中国艺术家刘建华的作品《方》(Square)。这件作品2014年在佩斯北京首展,乍看上去一个个金色水滴似乎是金属,但它们其实是通过烤瓷工艺制作的瓷器,艺术家倾十多年的时间学习、研究并尝试这种传统技巧,才有了这件作品中黑色钢板和金色陶瓷水滴的刚柔并济。

可能不管是做什么事,持之以恒都一样的难能可贵。尤其是艺术,在职业生涯刚刚起步的积累和创作时期,由于经济上的原因艺术家想要保持创作上的独立和自由可能会十分困难。艺术家和画廊、画廊和收藏者之间的微妙关系经常会对艺术家的创作构成或有型或无形的框架。这就让我想起了一个九十年代的英国乐队Lush,她们在1989年出道专辑Scar开始的初期作品都十分独特,但和很多其他小众乐队一样,作品叫好而不叫座。几年之后,她们转向了比较流行的Britpop风格,终于单曲上榜、唱片大卖。可是在这之后没过多久她们就解散了。虽然我并不清楚她们解散的原因,但我更关心的问题是,在一个国际化的艺术品市场如此成熟的今天,创作者是否应该在创作中将市场需要放入对作品的考量中呢?如果市场对创作的影响难以避免的话,那么艺术作品的市场价值和艺术价值之间是否有关系呢?

说着说着似乎又瞎扯了好多,果然是浅薄得不行,哈哈算了算了就这样吧。

(下面是其他的一些作品)

知了

自从暑假结束,总觉得时间似乎像是停了下来,有点迷糊又有点懵,可能是我对于时间的推进并不那么情愿。

随手翻翻汪曾祺的文章,看到一篇写蝉的小品。他说“蝉大别有三类”,“海溜”、“嘟溜”和“叽溜”,不光是颜色、体型,它们甚至连叫声也都不大相同。可能是从小就离自然太远吧,我从来也不知道蝉还有这许多种类。按照他文中的描述,我小时候见过抓过的大多是褐色的“叽溜”。这种蝉和“知了”的读音如此相似,是不是只是俚语的写法不同,但所指的是同一种蝉呢?提到知了,我印象很深的小时候的一件事就是有一次在晚上跟着爸爸妈妈去树下挖知了,在树干上摘知了蜕下来的壳。知了装在了盒子里,带回家炸了吃。不过我小时候那么胆小,估计是死活也不敢吃的吧。

从暑假之前我开始在读一本关于“知识论(Epistemology)”的小书,隔过了慵懒的假期,这两天才刚刚读完。这个牛津通识读本虽小,内容却让我大开眼界,夸张点说,有些颠覆了我这许多年来的很多“偏见”。虽说自从在前几年在读研时,我就渐渐发现自己越来越多地在面对各种各样的问题时都会回答“不知道”。但我也只是在自愿承认自己的浅薄,而从来没有仔细考虑过,究竟怎么才叫“知道”呢?知识又究竟是什么呢?

这本书中说,和“思考”等不多的词汇一样,“知道”这个动词在世界上的6000多种语言中都存在。而“知识”也无法独立于人类而存在,如果没有人的阅读,书中或电脑中记录的信息也只是墨道或电流。那么是不是可以换句话说:知识是无法独立于“语言”存在的。当然如果人类没有了语言或类似的任何交流方式,就算一个人了解到什么事情,也会没有办法传达给其他的人,谁也不知道其他人都知道什么,自然就没有“知识”这个概念可言了。而“知识”究竟又是什么呢?如果一个人说他每天做梦的时候都在和外星人对话,而了解到了在不远的将来外星人将会入侵地球的计划,它们的星球的地理环境、气候变化等等。那这能算是“知识”吗?如果我突然信誓旦旦地跟你说某国总统已经被刺杀而核战要马上开始了(或世界上所有的宠物狗其实都是从未来回到现在拯救人类的犬型机器人,只需要同时按下它们最左上和最右下的两颗牙就可以关闭它们的人工智能系统),你可能并不会立刻相信,而会上网看报看电视查查是否确有其事(或者抱起你家小狗试图将她“关机”)。那么在了解并相信一件事之外,它的“真实性”也是一种说法能否算作“知识”的一个重要环节。

而非常有趣的一个反例是:假如你有一块手表,它停在了7点37分,而你并不知情。在迷迷糊糊起晚后赶往火车站的路上,你边小跑着边瞥了一眼表,看到现在时间是7点37分,距离火车发车还有13分钟,看着逐渐接近的火车站大门于是放心地放慢了脚步。碰巧在你看表的一瞬间,确切的时间正好是7点37分,和不走的表所定格时候的时间一样。那么在你看表之后,你真的知道了当时的时间吗?调查现实大部分人都回答“不算”,这也和大部分哲学家们意见相同。这种由美国哲学家Edmund Gettier提出的情况被称作为“Gettier’s case”。由此可见“相信一件事”且“这件事是真实的”并不足让它算作(可靠的)知识,这种“相信”也需要有所其根基支持:比如再看一次表确定它确实在走,再看一眼其他的表确定它没有走慢等等。

这也并不是“知识是什么”这个问题的终点,还有很多人提出了很多其他的例子,让“知识”的定义越发难以确定。另一个有趣的问题是,我们的绝大部分知识其实都是“听来的”,比如历史记载中说的、电视里说的、科学家论文里说的等等。那么如果没法证实别人所说的真伪的话,它们能不能算作是“知识”呢?别人的“宣言”中的知识又和我们自己从感知、记忆和推理中得到的知识有什么不同呢。但是等等,我们自身的“感知”、“记忆”或“推理”就是无懈可击的吗?如果“知识”并不是像我们理所当然想象的那么可靠的信息的话,它和“直觉“又有什么区别呢?一门叫做“实验哲学”的新兴领域就用实验的方法做了许多关于“知识”和“直觉”之间关系的研究。

这就像是一种理智和直觉之间的争斗,尽管我们不希望甚至惧怕作为现代文明基础的“理性”的败北,但似乎理性终究还只是人性的一个部分,和兽性紧密地纠缠在一起,并不是起两个不同的名字就可以把它们简单地分隔开来的。

说起来,我也有些记不清小时候去捉回来的蝉在炸得金黄后我究竟吃了没有了。可能很多时候有些事情究竟是真是伪并不那么重要,多年以前的回忆终究不可能像大银幕上的电影那么清晰,而就算所有小狗都是未来人派来的智能机器犬,也不会改变她们的温暖可人。树上的知了也不再叫了,蚊子似乎也不像前两周那么猖狂了,在不知不觉间秋天已经来了吧。

阿劳和肯普夫

阿劳的舒伯特晚期奏鸣曲合集

阿劳的舒伯特晚期奏鸣曲合集

肯普夫的舒伯特奏鸣曲全集

肯普夫的舒伯特奏鸣曲全集

很久之前我就在计划写这篇文章,可是手头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事,时间无法完全交给写东西这件事。后来我又想,如果一个想法是否被表达出来对我来说并不那么重要的话,也就没有必要特别地把它记录下来了。

阿劳和肯普夫都是二十世纪中声望很高的钢琴家。一开始我想写的是讨论讨论他们两个人的不同演奏风格、对贝多芬和舒伯特的一些奏鸣曲的个人处理,再说一说为什么我最近越来越喜欢阿劳的演奏等等。不过,在最近看了一本介绍福柯作品的书之后,我发现了一个更有趣的观察角度,这也是为什么我终于决定把这篇文章写出来,以免过不了几天又会忘个一干二净了。

对艺术作品的评论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也有很多人专门以写评论作为自己的职业。但由于难以脱离主观感受和偏好,其实每个人也都可以对其他人的作品作评论。有不少从事创作的人也会写评论文章,比如萧伯纳出了以戏剧创作出名外,更是当时重要的乐评人。诗人波德莱尔也写了很多时评文章,其中一些甚至影响了当代的美学理论。

不过更有趣的地方是,为什么当我们一提到两个艺术家或两件作品的名字的时候,就会潜意识地将它们/他们进行对比呢?不仅是在艺术领域,在生活中的很多其他情况下,比如在选购蔬菜水果、电子产品等商品的时候,我们总是通过对比找出更喜欢的,甚至可以列出一个排名。这种“排名”在我们当代的社会中更是无处不在。从学校里的学生考试分数、成绩排名,到企业中员工的绩效排名,个人财富的排名,体育比赛的排名……可是为什么我们要按照这样或那样的标准把东西、甚至是人分个高下呢?

福柯在《规训和惩罚》中有一个似乎很有道理的理论。根据对现代监狱的研究,他总结了训练出“顺从的身体”的三个要素。首先必要的是一种“等级化的监视”。当监狱中的囚犯每时每刻都处于狱警的观察中时(哪怕只是通过摄像头),他们将会对自己的行为更加在意,避免犯错。值得一提的是,现代学校教室的设计也是基于同样的原理,站在讲台的教师可以对学生的所作所为一览无余。在此之后的第二点是“规范化的判断”这种对人行为的判断并不是根据行为本身的“对错”,而是与其他人的同类行为作对比,进行分级。这也是为什么尽管绝大多数学生都能正常读书写字算数,但考试时会得到不一样的分数,也不是每个学生都会被看作是“好学生”。最后,但也可能是最重要的,是“审查”。审查结合了以上两点,帮助我们了解每个(处在观察中的)个体在一个群体中的(规范化)位置。这就像是比如,通过考试,每个学生得到了一个“规范化”的分数,而掌握这些信息的人将这些分数整理到一起,就形成了一个所有学生的排名。

在我们今天的城市化社会中,这样的系统简直无处不在。相比百年以前,在互联网的帮助下信息变得越来越流动,每个人都对周围的社会有了更全面的观察。而在社交网络出现之后,对他人生活的了解也不再仅限于身边朋友亲人的小圈子。每个人在生命中的不同阶段都难免主动或被动地处于比较或被比较中,我们对社会结构的理解也经常简化为一个个不同领域中的阶梯。想要在阶梯上爬得更高的愿望,和对自己所处位置的不停审视,再加上通过理性判断决定自己下一步的行为,这样往复循环的三部曲成为了现代人的一种精神束缚。正像福柯在这本书中所说,在现代社会中“灵魂是身体的监狱”。尽管我们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很合理,都让我们离“梦想”更近,但这样的生活是自由的吗?

说到这里,似乎离文章的标题越来越远了。前两年我一直很喜欢肯普夫的风格,准确而冷静,听他的演奏就有些像是在看乐谱一样。他对贝多芬和舒伯特的诠释很好地延续了传统,甚至可以当作“参考书”。但最近不知为什么,我越来越钟情于阿劳的版本(特别是舒伯特的钢琴奏鸣曲第21号D960)。他会对乐曲的细节作不少个人化的处理,也时而会弹错一两个音,但却充满了感情,感觉更温暖也更真实。

关于时间的一碟小菜

前些天因为有提交论文的截止日期,我一直在考虑着跟实验有关的事情。可能是工作上的压力太大,我竟然反思了起来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做的事情到底有没有意义。

虽然目前我们的具体实验是研发一些新型激光仪器这种工程性的内容,不过它们的最终用途是作为光谱和计量的工具。所谓计量,简单地说是和测量标准与测量方法有关的一个学科(比如怎么定义“米”,“秒”这些单位,然后怎么测量长度和时间等)。而我们的主要研究方向是和对时间的倒数——频率的测量相关的问题。从物理的角度来说,目前人类能够实现最精确的测量就是基于频率的测量了,前段时间大出风头的重力波的测量也是通过基于频率测量的激光仪器实现的[1]。但我总是感觉如果明年的毕业论文只是写个“实验报告大汇总”似的东西的话,有点不甘心,就想能不能写一些更有趣的内容。于是我就翻开了“时间”的百科页面。而出乎我意料的是,它确实是一个非常有趣的话题。

上中学的时候,我很喜欢语文课本里朱自清的一篇小散文《匆匆》,很喜欢他对阳光和时间的拟人描写和其中表现出来的时光流逝的匆匆脚步。从感知的角度来看,时间这个概念的建立大概也就与这篇文章里的描写有关,主要包括两个要素:首先我们需要有对一个个瞬间的记忆。把它们串联起来,我们就有了“现在”和“过去”的概念。之后,我们还需要某种周期性的重复事件作为参照,日出日落的昼夜轮回就是最好的例子[2]。从概念的形成来说,我认为这两者应该属于必要条件。如果一个人没有记忆,那么他/她就不可能意识到周围事物的改变,他/她的世界中将只有“现在”[3]。反之,如果没有了任何参照,我们也将无法辨别时间流逝的快慢,每个人会有不同的主观感受,而无法建立“客观“的标准[4]。这样,我们有了对时间的观念[5],也有了记录时间的工具(如日晷),可是时间究竟是什么呢?

可能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可以分别考虑一下时间都具有什么样的属性:

  • 真实性/虚幻性?
  • 绝对性/相对性?
  • 时间的结构?
  • 时间旅行的可能性?
  • 未来是否是确定的?(人能否改变未来?人是否有自由意志?)

不过要具体讨论这其中每一项问题都可能需要一本书的篇幅,也明显超出了我的能力所及。但是从很浅薄的层面上看,与它们相关的一些推论仍然很有趣。比如,关于时间的结构和时间与空间的关系,目前仍然有不同的理论存在。从物理学角度目前存在被广泛认可的理论,但它也无法回答上面的所有问题。换句话说,它只是选择了某一个角度的观点作为假设。例如,爱因斯坦在狭义相对论中假设了真空中光速对于处在不同惯性参照系的观察者来说都是恒定不变的,由此引出的很多推论带来了很多新的关于时间的属性的讨论。和其他科学中常见的基本假设一样,这些假设也很难用科学方法去验证。从这些定义出发,目前的国际单位制中的长度单位,米,是基于光速定义的:一米的长度等于真空中光在1/299792458秒中前进的距离。也就是说,尽管我们现在认为长度和时间是两个“独立”的单位,但它们的定义却是紧密相关的。那么时间和空间真的是相互独立的吗[6]?

这样有趣的问题还有很多,比如:时间有起始和终止吗?假设我们用一条数轴表示时间的话,全部的时间应该是一条两端均无限延伸的直线呢,一条有头无尾的射线呢,还是一条有始有终的线段呢?基于目前在宇宙学中得到一定程度认可的大爆炸理论,时间可能可以用“射线”的模型表示,它从一个奇点的大爆炸开始,并有一个明确的流动方向。而在其他的学科中,也有很多与此迥异的理论。比如海德格尔在《时间与存在》中就有不少很有趣的“现象学”思考。他认为,时间是与“人的存在”(Dasein)紧密相连、无法分离的,而人的存在的“时间性”并不存在序列式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时间性对人的存在来说代表了一种朝向未来的延续,但这种时间性是必然以个体的死亡终结的。在人的存在中,死亡是这种时间性中的重要部分,它们同为一个无法分割的整体中的一种成分。而死亡总是以个体为单位的,不具备“合作性”或“集体性”。也是在认识到这样一种“向死而生”之后,人的存在才具备一种原始性,一种真实性,从匿名的“他们”中脱离而独立[7]。从海德格尔的视角,时间只是人的存在中的一个元素,有了对以死亡为终点的时间的流动的意识,人在生活中才会关怀,有爱,有对未来的忧虑,对过去的回忆。

说来说去似乎转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开始,唠唠叨叨得也有点累了,不如再抄一段《匆匆》作罢吧。

「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但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


[1]在美国的重力波观测项目名为LIGO(Laser Interferometer Gravitational-Wave Observatory),在欧洲的名为VIRGO,它们都是利用尺寸超大的激光迈克逊干涉仪(Michelson Interferometer)来实现精度达10的22次方分之一米(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维基上的信息略有些旧)的长度变化测量。

[2] 我的说法可能有点本末倒置。大概正是有昼夜循环、日脚匆匆,才让人们渐渐形成了时间这一观念。

[3]从哲学角度还有名为Presentism(存在主义?)的思考,认为只有“现在”的事物才真正存在。

[4]时间究竟是实际存在的,还是仅仅存在人类的”幻想“中的;是绝对的,还是相对的,都还仍然存在争议。详情可见McTaggart关于时间真实性的论文以及相关讨论,和关于时间的“A序列理论”和“B序列理论”,以及关于时间和逻辑的关系,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time/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logic-temporal/

[5]当然,关于时间的感知和体验绝不是像我所举的例子这么简单,可见相关百科条目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time-experience/

[6]目前在物理中,时空的定义通常采用闵考夫斯基四维时空流体模型(Minkowski space-time),但哲学家依然对时空能否合并为四个维度存在不同意见。

[7]详见Heidegger: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Michael Inwoo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7

家的幻想

Patrik Modiano, In the Café of Lost Youth, Translated by Euan Cameron, ©MacLehose Press 2016

Patrik Modiano, In the Café of Lost Youth, Translated by Euan Cameron, ©MacLehose Press 2016

作为离家在外已经快要进入第九个年头的一名游子,我总是感觉“家”似乎远在天边难以触及。但如果有人问我“家”是什么的话,可能我也会一时语塞,找不到合适的回答。

前几天翻了翻莫迪亚诺的《青春咖啡馆》,我意识到家这个概念,可能和很多其他的概念一样,是在童年时候形成的。也就是说,一提到“家”,我们首先想到的可能是小时候的那个家,不管是温暖的,还是凄凉的,或者只是平静的,它大概在我们心中就是一个家应有的模样。我长大以后才知道,每个人的家其实是不一样的,对比来看可能有的人家更快乐,有的人家更痛苦。但从一个孩子的角度,大概并没有这么复杂,我们体验到的只是生活本身。

今天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件事。可能是在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吧,我们还住在虎坊桥南边的南横街。房子是附中的教师宿舍,在一家招待所的食堂上面的二层。这个食堂在我们住进去时已经改制变成一个对外开放的餐馆。我已经对这家招待所和这间餐厅的名字毫无印象了,但却清楚地记得,每天下午,厨房的大师傅们会做一些馒头、包子等主食,盛在那种船一样的方形大簸箩里摆在门口的桌子上卖。似乎就是在这样的一个下午里,我从学校坐着妈妈骑着的自行车回到家,却发现前两天突然闯进屋里、被我们收留的那只受伤的麻雀终于死去了。我记得虽然它受了伤,但是不管我们喂给它什么它都不肯吃。我现在已经不清楚当时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那天太阳落山前在小楼露台上早已没有花的花坛里挖了一个小坑,把它的尸体埋在了土里,还郑重其事地捡来了一块三合板掰成了墓碑状在它的“坟”前立了起来。后来我听说,麻雀是一种很固执的鸟,不管出于什么缘故,只要被关起来,它就会不吃不喝宁可死去。也难怪《逍遥游》里的燕子麻雀自认自由自在,而不会对大鹏展翅千里有所欣羡。可能它对自由有一种像是对家一样的归属感,离开了难免会寝食难安吧。

我又想到了在那间叫Le Condé的咖啡馆里,起初坐在角落一言不发的Louki。我们生活在今天的都市社会中,家庭的概念大概也不仅仅是存在于血缘亲属之间。自从开始上幼儿园、小学而接触社会,我们每天会遇到很多家庭成员以外的人,结交朋友,进入一个个圈子。在某种程度上,在一个人际关系密切的环境中,我们的“家”的范围也扩大了。于是一个人可以以街区为家,以城市为家。也可以像Louki一样,以咖啡馆为家。但她真的找到了她想要的归属吗?

可能是我离开家独自生活太久,即使是在假期短暂地回到熟悉的家中,也和以前在家生活时的感觉不太一样了。那种早上六点被妈妈叫醒,迷迷糊糊洗脸吃饭,又迷迷糊糊地出门去学校,下午放学到家糊弄糊弄作业,又玩到很晚被催着不情愿地上床睡觉的家中生活,恐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有的时候我在想,可能我们努力工作,为各种困苦绞尽脑汁,最后只是为了寻回那种小时候的家的感觉,不管它是快乐多一点,还是痛苦多一些。但家仿佛更像是一种概念,一种我们记忆中的残片组成的场景,一种幻想,它随着我们的喜怒哀乐早已定格在了过去的那一个瞬间。对于Louki来说,那可能是无止境的巴黎夜幕下的独自漫步;而对我来说,可能它就像那只飞进窗口的麻雀所失去的,我亲手葬在童年之中的那份自由自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