瞻前顾后

记得我在小时候曾经很爱吃方便面。可能是因为不常吃吧,总是觉得刚泡好的一碗方便面简直是人间至味。直到忘了是哪一回,可能是寒暑假时自己在家连着吃了几顿方便面,发现吃得多了竟然会闻到方便面味就反胃。大概是再美味的东西吃多了也终究会腻吧。最近这半年一直在忙着写各种论文,写完期刊论文写会议论文,写完会议论文写毕业论文,字码得多了随笔也提不起兴趣来写了。太勤快了之后会对勤快也感到厌倦吗?这真是个犯懒的好借口。

最近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总是有点高兴不起来。朋友们约喝酒我竟然都没去。有一天同事说我应该像老话说的似的,“carpe diem”,少去考虑未来,活在当下。可是想要“抓住今天”,说起来轻松,真正做起来好像还真不容易。可能是过完了三十岁的生日,多少对自己“而立之年”的处境会感到有些不安。按说稍微有了些年岁,应该是有了回忆的权利。但回首一想,发现根本记不起几个完整连续的情景。对过去的记忆仿佛只是一张斜倚在墙根的玻璃,不小心碰到了,呲溜一滑就摔成了大大小小的碎片,再重新拼起来的可能微乎其微。

中文里有一些很形象的词,比如“瞻前顾后”、“左顾右盼”、“东张西望”、“环顾四周”。看看自己的周围,是人理解自己处境最直接有效的方法。不四面看看,想一想未来,回忆下过去,一个人又怎么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呢?《庄子》中《人间世》中讲到孔子在去楚国的时候,陆接舆路过了他住处门口。这个楚国狂人念叨了一大段,其中有这么一句:“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相较之“昨日明日”,“往世来世”应该是对一个人的生活处境更好的类比吧。只是关注昨天今天明天,未免目光有些短浅。如果看的远一些,假如一个人有对人生的设想,有对未来的期许,有对过往的警醒,可能也不难有个明确的方向前进。可困难的我感觉还是第一步的设想,人生这好几十年说长也不长,说短却真是不短,做些什么才好呢?

大概这也只是爱较真的杠精才会有的疑惑吧。高一时候秋冬学期每天放学后傍晚去上讲《新概念》的英语班,学的是第三册,其中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一篇讲流浪汉的生活态度的文章。那时候的北京还不像现在,冬天时候冷得多,放学出了校门在南新华街上不管往北往南走,都会有卖煎饼和卖烤白薯的。偶尔在复兴门的地下通道也会见到乞丐,但对流浪汉我却完全没什么概念。按照老观念,风餐露宿的生活是常人都不会去选择的,也是绝不会受人待见的。生而为人,还是少不了一些凡世俗欲的。欲望自然是人生活奋斗的动力,但从另一个角度也难免会成为一种束缚。如果眼中只有自己想要的东西,自然会忽略身边很多其他的事物。

现代人常把“自由”、“选择”放在嘴边,而忘记了只有无欲无求的人才能算是自由的。自由和选择大概是不能共存的,在事物间做出选择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自由的可能。《庄子》内篇最后《应帝王》里面提到的“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说的也是相似的意思。不管是名利、算计等“世俗”的欲望,还是天下大事、知识智慧这些看似“高尚”的理想。实现愿望之心太盛也难免会变成受愿望所支配的行尸走肉。

而想的太多了,又难免矛盾,最后绕了一圈也没有想到人生做什么才好。曾经我一度意识到,闲着不做什么有意义的事情也是一种很不错的事业。毕竟每天胡思乱想就需要花很多时间,晒晒太阳做点饭吃一天也就过去了,哪有时间去创造价值呢?仔细想想,拜伦的第一部诗集也是叫“Hours of Idleness”(闲散时光?)。说不定足够闲散,反而还能促进了创作呢。这么看来,“carpe diem”的态度也还有些道理。这个谚语出自古罗马诗人贺拉斯的《Odes(赞诗)》,这句诗的上下文是:

Sapias, vina liques et spatio brevi
spem longam reseces. dum loquimur, fugerit invida
aetas: carpe diem, quam minimum credula postero.

— Odes 1.11, Quintus Horatius Flaccus

「明智点吧,滤上酒,人生如此之短,又何必期待更多

就在我们说话这转瞬间,珍贵的光阴也将流逝而去

抓住今日,莫要轻信未来」(不识拉丁文,译自英译)

仔细看看,是不是和曹操的短歌行也有同工之妙,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呢。所以要说瞻前顾后得出什么结论么,那也只有:“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了。

唱一段故事,读一首歌

今年夏天真是出奇的热。北半球的许多地方都比以往热出不少,不仅让很多人因此中暑甚至身亡,还带来了不少森林火灾。闷热的天气加上出人意料的繁忙工作,彻底打破了我边清凉消暑边完成实习的美梦。行李中很占地方的一个大耳机也因为戴着太热而很少用,为了凉快甚至连入耳式的耳塞都没怎么戴过,最热的两周时听音乐时候基本都戴着手机附带的小耳塞。不过放下了对音响效果的要求,反而有了更多的注意力可以放在一首歌的歌词上。

大学本科快毕业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我听了一个耶鲁大学的文学理论的公开课,从而对文学理论非常感兴趣,甚至买了一本堪比城墙砖的诺顿社出的文学理论论文选集。这本选集里面的文章太多,以至于连目录都有按作者年代和文章主题分别归类的两种。在年代顺序刚开头,是几位古希腊的著名哲学家,其中最重要的应该算是被公认为第一部文学理论著作的亚里士多德的《诗学》。在古希腊时候,绘画雕塑建筑都被认作是工匠的营生,算是一种技艺,而只有诗剧才被叫做艺术。所以这本书里的许多讨论,其实也是后来的美学理论的基础。而在那个年代,诗、剧、歌、音乐以至舞蹈经常是结合在一起的。亚里士多德把诗分成了三类,诗剧(drama)、抒情诗(lyric poetry)和史诗(epic poetry)。而抒情诗的名字也是来自古希腊时候常用拨弦乐器里拉琴(lyre),在当时是伴着音乐演唱的,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诗歌”。在几乎同时期的中国汉代,常见的诗歌体裁是乐府诗,同样是歌舞音乐一同表演,诗只是其中的一个部分。后来的宋词元曲也均是搭配音乐咏唱的,也是因此才有词牌、曲牌的规则。与其说“作词”,这种创作更常被称作“填词”。可惜时至今日这些诗歌的乐曲部分都已遗失,我们也只能把其中的文字单独拿来欣赏了。

有的时候静下来仔细想想过去的事情,经常会为一些巧合为自己生活带来的改变惊叹不已。虽然从小就在母亲的督促下学琴练琴,但背着又沉又热的手风琴并没让我真正爱上音乐。反而是后来因为当时在经营音像店的小姨送的一张朴树的《我去2000年》而开始而慢慢喜欢上了音乐。尽管过了已经十五年,至今我还能记得当时在广播上第一次听到达达的《南方》时候的感动,之后赶到西单路口南边的音像大世界将他们的《黄金时代》拿在手里时候的激动。而这两张专辑中的许多歌都有非常美的歌词,从小时候喜欢的《旅途》和《南方》,到现在更喜欢的《召唤》和《Song F》,它们都讲着一个个让人动容的故事。

单纯地说讲故事,有一些歌中的故事不仅可读性强,而且不乏深情。我最近非常喜欢的一张专辑,Neutral Milk Hotel(中性牛奶旅店)的《In the Aeroplane Over the Sea(在海上的飞机中)》。这张专辑中歌曲之间不管音乐还是歌词的连贯性都非常强,与其说是由十一首歌组成的一张专辑,倒不如说是一首分成了十一段的歌,一个个怪异而悲伤的寓言。作者杰夫·曼格姆(Jeff Mangum)说这张专辑的创作灵感来源于二战时写下《安妮日记》的犹太小女孩安妮的故事。在歌词中曼格姆使用了大量的修辞,许多巧妙的隐喻和典故,让歌词精致而耐人寻味,其中的《Two-headed Boy(双头男孩)》和同名歌《In the Aeroplane Over the Sea(在海上的飞机中)》。其他的例子还有如Blonde Redhead(金发红发人)的专辑《Misery is a Butterfly(苦难是一只蝴蝶)》中的同名歌,虽然没有正式地解释过,但是主唱Kazu曾提到Jane是她正昏迷不醒的一个最好的朋友,另一首歌《Silently(静静地)》是献给Jane的,我猜测这首歌也是写给她的。歌词中对苦难展开翅膀,像蝴蝶一样拍打翅膀的描写,有一种让人可以从一切嘈杂中安静下来的力量。再比如Eric Clapton(埃里克·克莱普顿)的歌中我最喜欢的一首,《Tears In Heaven(天堂中的泪水)》。1991年三月,他四岁的儿子不幸坠楼身亡,之后他写下了这首歌。尽管他只写了歌词的第一段,后面的部分由Will Jennings(威尔·詹宁斯)补充完成,但这毫不减其中伤痛的沉重。和一篇小说一样,一首歌中也需要灌注真实深切的感情才能传达到听者的心中。

一首歌的故事也可以不在歌词的内容之中,有时一首歌只是一个故事的一部分,比如让我百听不厌的地下丝绒的一首歌《Candy Says》。喃喃细语一样的这首歌从Candy的角度表达了一些很独特的心情,如“我变得讨厌我的身体,和它在这世间所需要的一切(I’ve come to hate my body; and all that it requires in this world)”,“如果我可以离开我自己,你觉得我会看到什么(What do you think I would see; If I can walk away from me)“。出于好奇,我查了查Candy是谁,是不是真有其人。出乎我意料的是,她曾是当时有名的变性人,也是“沃霍尔超级巨星(Warhol Superstar)”之一。在迪伦在歌坛如日中天时,美国艺术界也有一位明星,安迪·沃霍尔。除了绘画和标志性的丝网印刷作品外,沃霍尔也做过许多其他艺术形式的尝试,如实验性的电影、雕塑和摄影等。从1966到1967年,沃霍尔组织了一系列的多媒体演出,“Exploding Plastic Inevitable(爆炸的塑料必然)“,其中包括了正在和沃霍尔合作的地下丝绒乐队(The Velvet Underground)和妮可(Nico)的表演。与沃霍尔分道扬镳、更换厂牌后,地下丝绒发行了第三张也是乐队同名专辑《地下丝绒》,《Candy Says》是其中的第一首歌。作者卢·里德(Lou Reed)也曾提到,这首歌的灵感是来源于Candy本人。Candy曾因性别不安(性别认同障碍)从小就受到来自同学和社会的各种不理解和不尊重的对待甚至暴力,如果不了解背后的故事,可能很难体会歌词中蕴含的痛苦和焦虑。

前年的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了鲍勃·迪伦,这在当时让很多人表示无法理解,他本人也没有出席颁奖典礼。直至一年后他才以录音的形式进行了致辞演讲,谈了他对得奖以及自己创作的思考。他的歌我听的很少,只仔细听过一个精选集《The Essential Bob Dylan》,其中让我印象最深的《Hurricane(飓风)》。飓风是当时一位中量级拳击手鲁宾·卡特的外号,因为是黑人而受到不公的指控,摊上了三条人命的谋杀案,入狱长达20年。最终在许多人的抗议下,案件重新得到审理,最终卡特得到了无罪释放的判决。看到他在狱中写的自传后,迪伦去监狱拜访了飓风,和贾克斯·莱维(Jacques Levy)合作写下了这首歌。这首歌长度超过了八分钟,不仅完整地讲出了飓风的故事,更动情地表达了对种族偏见的不满。虽然其中的细节并不一定准确,但这种将社会问题和对不公的抗议写进歌里的态度,让一首歌有了超出个人情感表达的重量。

除了沃霍尔间接参与了和音乐有关的活动外,还有许多其他的当代艺术家在进行和音乐有关或对音乐本身的探究和创作。很有名的比如小野洋子(Yoko Ono),在艺术生涯早期进行了许多和行为艺术有关的创作后,她开始了音乐创作,也一直持续到了现在。在上世纪中,当代艺术逐渐走出了传统的学院派的束缚,开始了许多对艺术形式、艺术品的性质、艺术和观众的关系的探索。在音乐上,既有小野洋子以及其他一些创作者对音乐中的音声、噪声以及现成声音的实验,也有约翰·凯奇(John Cage)的观念艺术作品。就在迪伦获得诺奖之前的2015年,冰岛创作歌手比约克(Björk Guðmundsdóttir)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举办了回顾展。在当时看到这个新闻之前,我完全没有认真听过她的歌,到现在为止也只听过她的一张《Biophilia》。这张专辑的歌都是关于自然、人与自然的关系、人在自然中的情感和命运的。其中大部分的歌听起来并不算悦耳,反而让我会有些紧张甚至不安。不过可能也正是在这样的一种氛围中,其中的歌词更能唤起聆听者主动的思考。和许多当代的艺术作品一样,观众(在这里是听众)的参与和协作也是作品的一部分。在这样的歌声中,最重要的就不是歌词中的故事了,而是我们自己的故事。

一首歌之中的故事、一首歌背后的故事和聆听者的故事,各有其动人之处。写到这里再看,似乎我有些啰啰嗦嗦而没有说清楚到底想说些什么。不过这倒也无所谓,就像迪伦在他诺奖演讲最后所说:“If a song moves you, that’s all that’s important. I don’t have to know what a song means.(如果一首歌感动你,那就是最重要的了。我不需要知道一首歌的意义是什么。)”,如果能在歌声中得到或是感动,或是安慰,甚至是愤慨、悔恨,这都证明了我们的心中还是有丰富的感情的。有时候一首歌最大的帮助也不过是调整心情。上高中时候我曾经很喜欢抄写歌词,这次不如一口气把之前提到的歌词都抄下来,放在最后,权当结尾了吧。


我住在北方 难得这些天许多雨水
夜晚听见窗外的雨声 让我想起了南方
想起从前待在南方 许多那里的气息
许多那里的颜色 不知觉心已经轻轻飞起
我第一次恋爱在那里 不知她现在怎么样
我家门前的湖边 这时谁还在流连
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这些已成回忆
每天都有新的问题 不知何时又会再忆起
南方

那里总是很潮湿 那里总是很松软
那里总是很多琐碎事 那里总是红和蓝
就这样一天天浪漫 就这样一天天感叹
没有什么是最重要 日子随着阴晴变幻
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这些已成回忆
每天都有新的问题 不知何时又会再忆起
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这些已成回忆
每天都有新的问题 不知何时又会再忆起
南方
— 《南方》,达达乐队,词/曲:彭坦

在那些黎明将至的山谷里
我急促的甚至奔跑起来
生命穿越过苏醒的花丛
让我带走这里躁动的希望
在那些炙热潮湿的喧嚣里
我急促的甚至奔跑起来
汗水渗透着城市的睡梦
让我带走这里火红的舞蹈
在那些插着稻草人的田野里
我急促的甚至奔跑起来
风吹拂金黄色的大地
让我带走这里成熟的消息
在那些雪花绽放的日子里
我急促的甚至奔跑起来
冰雪的花粉在脸上融化
让我带走这里所有的回忆
谁能够明白
爱又是什么
谁能告诉我
我该去哪里

在那些雪花绽放的日子里
我急促的甚至奔跑起来
冰雪的花粉在脸上融化
让我带走这里所有的回忆
在那些插着稻草人的田野里
我急促的甚至奔跑起来
风吹拂金黄色的大地
让我带走这里成熟的消息
在那些炙热潮湿的喧嚣里
我急促的甚至奔跑起来
汗水渗透着城市的睡梦
让我带走这里火红的舞蹈
在那些黎明将至的山谷里
我急促的甚至奔跑起来
生命穿越过苏醒的花丛
让我带走这里躁动的希望
你告诉我 爱就是森林
我向森林奔去
你告诉我 爱就是海湾
我向海湾骑行
你告诉我 爱就是云朵
我向云朵飞翔
你告诉我 爱就在你心中
我轻轻吻你

让我带走 这里躁动的希望
让我带走 这里火红的舞蹈
让我带走 这里成熟的消息
让我带走 这里所有的回忆
— 《Song F》,达达乐队,词/曲:彭坦

我梦到一个(那个)孩子
在路边的花园哭泣
昨天飞走了心爱的气球
你可曾找到请告诉我那只气球
飞到遥远的遥远的那座山后
老爷爷把它系在屋顶上
等着爸爸他带你去寻找
有一天爸爸走累了
就丢失在深深的陌生山谷
像那只气球再也找不到
这是个旅途
一个叫做命运的茫茫旅途
我们偶然相遇然后离去
在这条永远不归的路
我们路过高山
我们路过湖泊
我们路过森林
路过沙漠
路过人们的城堡和花园
路过幸福
我们路过痛苦
路过一个女人的温暖和眼泪
路过生命中漫无止境的寒冷和孤独
— 《旅途》,朴树,词/曲:朴树

是夜吗
是远方
是那阵 忧愁我的晚风
在那往事翻动的夜
在儿时没能数清的星斗下
我知道她来了
像风一样
那些旧时光
那些爱情
那些渐渐老去的朋友
在远方
寻找我
可我已不能回去
抵达那些往事
生命就这样的丢失
在那条苍茫的林荫来路
我真的想回来
在我死的那刻
它们在召唤我
我为它们活
艰难而感动
幸福并且疼痛

是夜吗
是远方
是那片 孤独中的灯火
在那些烦乱的夜晚
在这片欲望丛生的城市里
我知道她来了
像风一样
那些旧时光
那些爱情
那些渐渐老去的朋友
在远方
指引我
我想念它们
可我们必须忍耐这艰难繁琐
这平淡的生活
这不快乐的生活
我仍然想回来
在我死的那刻
它们在召唤我
我为它们活
我真的想回来
在我死的那刻
它们在召唤我
我为它们而生活
艰难而感动
幸福并且疼痛
— 《召唤》,朴树,词/曲:朴树

Two headed boy
All floating in glass
The sun it has passed
Now it’s blacker than black
I can hear as you tap on your jar
I am listening to hear where you are
I am listening to hear where you are

Two headed boy
Put on sunday shoes
And dance round the room to accordion keys
With the needle that sings in your heart
Catching signals that sound in the dark
Catching signals that sound in the dark
We will take off our clothes
And they’ll be placing fingers through the notches in your spine
And when all is breaking
Everything that you could keep inside
Now your eyes ain’t moving
Now they just lay there in their climb

Two headed boy
With pulleys and weights
Creating a radio played just for two
In the parlor with a moon across her face
And through the music he sweetly displays
Silver speakers that sparkle all day
Made for his lover who’s floating and choking with her hands across her face
And in the dark we will take off our clothes
And they’ll be placing fingers through the notches in your spine
And when all is breaking
Everything that you could keep inside
Now your eyes ain’t moving
Now they just lay there in their climb

Two headed boy
There is no reason to grieve
The world that you need is wrapped in gold silver sleeves
Left beneath christmas trees in the snow
And I will take you and leave you alone
Watching spirals of white softly flow
Over your eyelids and all you did
Will wait until the point when you let go
— 《Two-Headed Boy》,Neutral Milk Hotel,词/曲:Jeff Mangum

Dearest Jane I should’ve known better
But I couldn’t say hello, I don’t know why
But now I think, I think you were sad
Yes you were, you were, you were

What I say, I say only to you
Cause I love and I love only you
Dearest Jane, I want to give you a dream
That no one has given you

Remember when we found misery
We watched her, watched her spread her wings
And slowly fly around our room
And she asked for your gentle mind

Misery is a butterfly
Her heavy wings will warp your mind
With her small ugly face
And her long antenna
And her black and pink heavy wings

Remember when we found misery
We watched her, watched her spread her wings
And slowly, slowly fly around our room
And she asked for your gentle mind
— 《Misery is a Butterfly》,Blonde Redhead,词/曲:Kazu Makino, Amadeo Pace and Simone Pace

Would you know my n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
Would it be the s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
I must be strong and carry on
’Cause I know I don’t belong here in heaven

Would you hold my hand
If I saw you in heaven?
Would you help me stand
If I saw you in heaven?
I’ll find my way through night and day
’Cause I know I just can’t stay here in heaven

Time can bring you down, time can bend your knees
Time can break your heart, have you begging please, begging please
Beyond the door there’s peace I’m sure
And I know there’ll be no more tears in heaven

Would you know my n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
Would it be the s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
I must be strong and carry on
’Cause I know I don’t belong here in heaven
— 《Tears in Heaven》,Eric Clapton,词/曲:Eric Clapton and Will Jennings

Candy says I’ve come to hate my body
And all that it requires in this world
Candy says I’d like to know completely
What others so discretely talk about

I’m gonna watch the blue birds fly over my shoulder
I’m gonna watch them pass me by
Maybe when I’m older
What do you think I’d see
If I could walk away from me

Candy says I hate the quiet places
That cause the smallest taste of what will be
Candy says I hate the big decisions
That cause endless revisions in my mind

I’m gonna watch the blue birds fly over my shoulder
I’m gonna watch them pass me by
Maybe when I’m older
What do you think I’d see
If I could walk away from me
— 《Candy Says》,Velvet Underground,词/曲:Lewis Allen Reed and Lou Reed

Pistol shots ring out in the barroom night
Enter Patty Valentine from the upper hall
She sees the bartender in a pool of blood
Cries out, “My God, they killed them all!”
Here comes the story of the Hurricane
The man the authorities came to blame
For somethin’ that he never done
Put in a prison cell, but one time he could-a been
The champion of the world

Three bodies lyin’ there does Patty see
And another man named Bello, movin’ around mysteriously
”I didn’t do it, “ he says, and he throws up his hands
”I was only robbin’ the register, I hope you understand
I saw them leavin’, “ he says, and he stops
”One of us had better call up the cops.”
And so Patty calls the cops
And they arrive on the scene with their red lights flashin’
In the hot New Jersey night

Meanwhile, far away in another part of town
Rubin Carter and a couple of friends are drivin’ around
Number one contender for the middleweight crown
Had no idea what kinda shit was about to go down
When a cop pulled him over to the side of the road
Just like the time before and the time before that
In Paterson that’s just the way things go
If you’re black you might as well not show up on the street
’Less you want to draw the heat

Alfred Bello had a partner and he had a rap for the cops
Him and Arthur Dexter Bradley were just out prowlin’ around
He said, “I saw two men runnin’ out, they looked like middleweights
They jumped into a white car with out-of-state plates.”
And Miss Patty Valentine just nodded her head
Cop said, “Wait a minute, boys, this one’s not dead”
So they took him to the infirmary
And though this man could hardly see
They told him that he could identify the guilty men

Four in the mornin’ and they haul Rubin in
Take him to the hospital and they bring him upstairs
The wounded man looks up through his one dyin’ eye
Says, “Wha’d you bring him in here for? He ain’t the guy!”
Yes, here’s the story of the Hurricane
The man the authorities came to blame
For somethin’ that he never done
Put in a prison cell, but one time he could-a been
The champion of the world

Four months later, the ghettos are in flame
Rubin’s in South America, fightin’ for his name
While Arthur Dexter Bradley’s still in the robbery game
And the cops are puttin’ the screws to him, lookin’ for somebody to blame
”Remember that murder that happened in a bar?”
”Remember you said you saw the getaway car?”
”You think you’d like to play ball with the law?”
”Think it might-a been that fighter that you saw runnin’ that night?”
”Don’t forget that you are white.”

Arthur Dexter Bradley said, “I’m really not sure.”
Cops said, “A poor boy like you could use a break
We got you for the motel job and we’re talkin’ to your friend Bello
Now you don’t wanta have to go back to jail, be a nice fellow
You’ll be doin’ society a favor
That sonofabitch is brave and gettin’ braver
We want to put his ass in stir
We want to pin this triple murder on him
He ain’t no Gentleman Jim.”

Rubin could take a man out with just one punch
But he never did like to talk about it all that much
It’s my work, he’d say, and I do it for pay
And when it’s over I’d just as soon go on my way
Up to some paradise
Where the trout streams flow and the air is nice
And ride a horse along a trail
But then they took him to the jailhouse
Where they try to turn a man into a mouse

All of Rubin’s cards were marked in advance
The trial was a pig-circus, he never had a chance
The judge made Rubin’s witnesses drunkards from the slums
To the white folks who watched he was a revolutionary bum
And to the black folks he was just a crazy nigger
No one doubted that he pulled the trigger
And though they could not produce the gun
The D.A. said he was the one who did the deed
And the all-white jury agreed

Rubin Carter was falsely tried
The crime was murder “one, “ guess who testified?
Bello and Bradley and they both baldly lied
And the newspapers, they all went along for the ride
How can the life of such a man
Be in the palm of some fool’s hand?
To see him obviously framed
Couldn’t help but make me feel ashamed to live in a land
Where justice is a game

Now all the criminals in their coats and their ties
Are free to drink martinis and watch the sun rise
While Rubin sits like Buddha in a ten-foot cell
An innocent man in a living hell
That’s the story of the Hurricane
But it won’t be over till they clear his name
And give him back the time he’s done
Put in a prison cell, but one time he could-a been
The champion of the world
— 《Hurricane》,Bob Dylan,词/曲:Jacques levy and Bob Dylan

Heaven
Heaven’s bodies
Whirl around me
Make me wonder

And they say back then our universe
Was an empty sea, until a silver fox
And her cunning mate began to sing
A song that became the world we know

Heaven
Heaven’s bodies
Whirl around me
Make me wonder

And they say back then our universe
Was a cold black egg, until the God inside
Burst out and from its shattered shell
He made what became the world we know

Heaven
Heaven’s bodies
Whirl around me
Make me wonder

And they say back then our universe
Was an endless land, until our ancestors
Woke up and before they went back to sleep
They carved it up into the world we know

Heaven
Heaven’s bodies
Whirl around me
Make me wonder

And they say back then our universe
Wasn’t even there, until a sudden bang
And then there was light, was sound, was matter
And it all became the world we know

Heaven
Heaven’s bodies
Whirl around me
And dance eternal
— 《Cosmogony》,Björk,词/曲:Björk and Sjón

最近北京的天又渐渐地蓝了起来。前几年,相比小时的记忆,北京的天色显得十分单调。不见了土黄的沙尘暴和湛蓝的秋高气爽、黎明时的鱼肚白或是晴夜里的深湛星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年四季的灰色。神似艾略特诗中伦敦的模样,沉重的灰暗空气像是有着生命,用身体挤压着窗扇,也挤压着人们的心灵。

前不久读巴恩斯的《终结的感觉》时一直在感叹:他好喜欢“self-evident(显而易见)”和“corroboration(确证)”这两个词啊。本来我以为这只是小说主人翁性格特点在第一人称叙述中的一种表现,但随着《时间的噪音》中这两个词的再次出现,我才意识到这大概是巴恩斯的个人习惯。这本小说有点像是我们传统中的“历史演义”小说,是基于苏俄作曲家肖斯塔科维奇生平的一个虚构故事。尽管故事是虚构的,但是故事的态度却是肯定的,就像巴恩斯偏爱的这两个词一样。和《终结的感觉》相似,巴恩斯在故事中时常穿插大段的“杂文”,抒发对事物的感想和评论。这让我联想到了维勒贝克的《地图和疆域》,同样是关于艺术家的虚构故事,同样是无处不在的对事物社会艺术文化的评论。

德米特里·肖斯塔科维奇对我来说是一个熟悉却又陌生的名字。从小对俄罗斯音乐的印象更多的是通俗音乐,在我们长辈间流行的俄罗斯歌曲、舞曲,另外就是小时候学手风琴时乐谱上的俄罗斯作曲家或编曲者的名字。至今为止我对音乐的详尽了解也刚刚翻过十九世纪,连贝多芬和舒伯特的音乐都还没听全。但就是这样,在不同的情况下我也曾多次简单地听说过他,他的名字时常出现在各种文章或节目中,大概一提到俄罗斯近现代音乐就无法不提到肖斯塔科维奇吧。

不过让我特别感兴趣而决定读这本书的其实是它的标题,“时间的噪音”(The Noise of Time)。为什么一本关于音乐家的故事会以噪音作为标题呢?

有过相似经历的我们可能更容易想象当时俄罗斯的样子。列宁说艺术属于人民,而作家则被斯大林比作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艺术是如此重要,因此创作者也需要保持一种为人民服务的觉悟,作品也不能够再简简单单地作为个人情感的表达了。我们曾经时常听到,社会是一座巨大的机器,每个人都是其中的一个齿轮,只有每个人都做好自己的工作,社会才可以正常的运转。所谓“和谐”的意义也是如此吧。在音乐中,和谐—harmony的另一个义项即是不同音高组成的“和声”,不按照一定的组合方式发出的声响会十分“不和谐”。在二十世纪初,在勋伯格、贝尔格等人的引领下,众多艺术家正在对“无调性(atonal)”音乐进行探索,与肖斯塔科维奇同时代的俄裔作曲家如斯特拉文斯基、普罗科菲耶夫都创作了不少这类“反传统”的现代音乐。不过这种缺少了一种固定曲调的没有“主旋律”的音乐形式,和许多其他现代音乐一起被苏俄政府称为“形式主义”,而遭到了禁演的待遇。

同样是在这段时间,与其他艺术形式一样,音乐也正在经历一种对自身艺术性和艺术形式的诘问:什么是音乐的“音乐性”?什么形成了音乐中的“美”?在二战后十分著名的一个作品是约翰·凯吉(John Cage)1952年的《4’33”》。这件作品可以以任何形式演奏,钢琴独奏、合唱、管弦乐队等等都无妨。而在这持续四分三十三秒的三个乐章中,演奏者带给观众的却是完全的静默。而在仅仅一年之后的1953年,纽约Stable Gallery展出了罗伯特·劳森伯格(Robert Rauschenberg)创作了一系列的《白色绘画(White Paintings)》,这些实质上只是空白画布的绘画作品和凯吉的音乐作品殊途同归,都是将艺术的概念从载体中剥离,而给我们带来了一个问题,究竟在音乐及其他艺术中,有没有某种必不可少的元素,构成了“音乐性”或“艺术性”呢?它们也可以称作是“观念艺术”这一当代艺术形式的奠基之作。

在二十世纪初,不仅是静默,噪音也开始得到了音乐家的关注。按照传统的说法,噪声和乐声是完全对立的两种声响。比如把一个C大调大三和弦的do、mi、sol其中一个音随便改变一下,再随便加一两个其他的音,形成的和音经常并不悦耳,甚至可能是刺耳的“噪声”。而当我们有了广播、电视之后,又有了另一种接触到自然界中“随机性”的方式,就是通讯信道中的“白噪音”。当使用模拟信号的电视或收音机没有调频到载有信号的波段时,我们可以听到收音机中不停的嘶嘶声或电视上满屏的雪花,这就是所谓“白噪音”的具体体现。由于空气中分子的随机运动,解调器中的电子随机运动等,最后呈现给我们的是经过放大的这些完全无规律的随机细微变化。这种电波通信时代的新概念、新“声音”,也无法避免地给音乐带来了影响。

1913年时,意大利未来主义艺术家路易吉·鲁索洛(Luigi Russolo)创作了一份未来主义宣言《噪音的艺术(L’arte dei Rumori)》,他认为我们现代人的听觉敏感度正在逐渐适应无处不在的工业噪音,而新时代的音乐也需要相应做出改变。比如,在二十世纪初带来重大影响的杜尚的“现成品”雕塑作品,在音乐界也存在类似的“现成品”音乐。俄国作曲家阿瑟尼·阿弗拉莫夫(Arseny Avraamov)为庆祝十月革命五周年在1922年演出的工厂风笛交响曲(Simfoniya Gudkov)就使用了各种船和车的笛声哨声、蒸汽机和工业机床运作声、枪炮声等等。二十世纪的许多著名作曲家也都做出了将非传统“噪声”加入音乐作品的尝试,如凯吉、布列兹等。在通俗音乐中,噪音也成为了深受实验摇滚乐队喜爱的一种声音。从六十年代的略加尝试的披头士和地下丝绒、沉心投入的Nihilist Spasm Band到八九十年代的Sonic Youth、Blonde Redhead,以及众多的后摇滚乐队,都对噪音融入音乐做出了不同程度的尝试。

这大概就是肖斯塔科维奇为了安定安全的生活所放弃的吧,一种对于艺术的无尽热忱和好奇,以及自由探索和创造带来的快乐。

这几天是圣诞新年的假期,结束了前段时间的翻译任务,我也终于不用在假期时间加班工作了。终于有空偶尔和妈妈、笨笨一起看看电视综艺节目。可能是习惯了网飞干净的界面和简单的内容,再看电视时感觉十分复杂。屏幕色彩纷呈,画面上文字与图像交杂,节目进行中突然就生硬地念起了植入广告,一切都显得那么混乱。于是我就不禁怀念起了小时候,假期歪在沙发上,翻一翻金庸的小说或者黑白的小人书或是漫画,打开电视自顾自看看小神龙俱乐部的动画片,跟着妈妈瞟两眼凤凰的锵锵三人行或吴宗宪的综艺,对着编辑部的故事、我爱我家及至后来的武林外传大笑一场。似乎当时的故事中就只有故事,娱乐中就只有娱乐。而今天的一切似乎都罩上了一层美丽的外壳,看起来绚丽养眼,但其实可能只是一段浇上了色彩的噪音。

也可能这就是今天的我们和我们的世界吧,一种多彩的单调,一种多彩的灰。

阿劳和肯普夫

阿劳的舒伯特晚期奏鸣曲合集

阿劳的舒伯特晚期奏鸣曲合集

肯普夫的舒伯特奏鸣曲全集

肯普夫的舒伯特奏鸣曲全集

很久之前我就在计划写这篇文章,可是手头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事,时间无法完全交给写东西这件事。后来我又想,如果一个想法是否被表达出来对我来说并不那么重要的话,也就没有必要特别地把它记录下来了。

阿劳和肯普夫都是二十世纪中声望很高的钢琴家。一开始我想写的是讨论讨论他们两个人的不同演奏风格、对贝多芬和舒伯特的一些奏鸣曲的个人处理,再说一说为什么我最近越来越喜欢阿劳的演奏等等。不过,在最近看了一本介绍福柯作品的书之后,我发现了一个更有趣的观察角度,这也是为什么我终于决定把这篇文章写出来,以免过不了几天又会忘个一干二净了。

对艺术作品的评论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也有很多人专门以写评论作为自己的职业。但由于难以脱离主观感受和偏好,其实每个人也都可以对其他人的作品作评论。有不少从事创作的人也会写评论文章,比如萧伯纳出了以戏剧创作出名外,更是当时重要的乐评人。诗人波德莱尔也写了很多时评文章,其中一些甚至影响了当代的美学理论。

不过更有趣的地方是,为什么当我们一提到两个艺术家或两件作品的名字的时候,就会潜意识地将它们/他们进行对比呢?不仅是在艺术领域,在生活中的很多其他情况下,比如在选购蔬菜水果、电子产品等商品的时候,我们总是通过对比找出更喜欢的,甚至可以列出一个排名。这种“排名”在我们当代的社会中更是无处不在。从学校里的学生考试分数、成绩排名,到企业中员工的绩效排名,个人财富的排名,体育比赛的排名……可是为什么我们要按照这样或那样的标准把东西、甚至是人分个高下呢?

福柯在《规训和惩罚》中有一个似乎很有道理的理论。根据对现代监狱的研究,他总结了训练出“顺从的身体”的三个要素。首先必要的是一种“等级化的监视”。当监狱中的囚犯每时每刻都处于狱警的观察中时(哪怕只是通过摄像头),他们将会对自己的行为更加在意,避免犯错。值得一提的是,现代学校教室的设计也是基于同样的原理,站在讲台的教师可以对学生的所作所为一览无余。在此之后的第二点是“规范化的判断”这种对人行为的判断并不是根据行为本身的“对错”,而是与其他人的同类行为作对比,进行分级。这也是为什么尽管绝大多数学生都能正常读书写字算数,但考试时会得到不一样的分数,也不是每个学生都会被看作是“好学生”。最后,但也可能是最重要的,是“审查”。审查结合了以上两点,帮助我们了解每个(处在观察中的)个体在一个群体中的(规范化)位置。这就像是比如,通过考试,每个学生得到了一个“规范化”的分数,而掌握这些信息的人将这些分数整理到一起,就形成了一个所有学生的排名。

在我们今天的城市化社会中,这样的系统简直无处不在。相比百年以前,在互联网的帮助下信息变得越来越流动,每个人都对周围的社会有了更全面的观察。而在社交网络出现之后,对他人生活的了解也不再仅限于身边朋友亲人的小圈子。每个人在生命中的不同阶段都难免主动或被动地处于比较或被比较中,我们对社会结构的理解也经常简化为一个个不同领域中的阶梯。想要在阶梯上爬得更高的愿望,和对自己所处位置的不停审视,再加上通过理性判断决定自己下一步的行为,这样往复循环的三部曲成为了现代人的一种精神束缚。正像福柯在这本书中所说,在现代社会中“灵魂是身体的监狱”。尽管我们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很合理,都让我们离“梦想”更近,但这样的生活是自由的吗?

说到这里,似乎离文章的标题越来越远了。前两年我一直很喜欢肯普夫的风格,准确而冷静,听他的演奏就有些像是在看乐谱一样。他对贝多芬和舒伯特的诠释很好地延续了传统,甚至可以当作“参考书”。但最近不知为什么,我越来越钟情于阿劳的版本(特别是舒伯特的钢琴奏鸣曲第21号D960)。他会对乐曲的细节作不少个人化的处理,也时而会弹错一两个音,但却充满了感情,感觉更温暖也更真实。

关于时间的一碟小菜

前些天因为有提交论文的截止日期,我一直在考虑着跟实验有关的事情。可能是工作上的压力太大,我竟然反思了起来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做的事情到底有没有意义。

虽然目前我们的具体实验是研发一些新型激光仪器这种工程性的内容,不过它们的最终用途是作为光谱和计量的工具。所谓计量,简单地说是和测量标准与测量方法有关的一个学科(比如怎么定义“米”,“秒”这些单位,然后怎么测量长度和时间等)。而我们的主要研究方向是和对时间的倒数——频率的测量相关的问题。从物理的角度来说,目前人类能够实现最精确的测量就是基于频率的测量了,前段时间大出风头的重力波的测量也是通过基于频率测量的激光仪器实现的[1]。但我总是感觉如果明年的毕业论文只是写个“实验报告大汇总”似的东西的话,有点不甘心,就想能不能写一些更有趣的内容。于是我就翻开了“时间”的百科页面。而出乎我意料的是,它确实是一个非常有趣的话题。

上中学的时候,我很喜欢语文课本里朱自清的一篇小散文《匆匆》,很喜欢他对阳光和时间的拟人描写和其中表现出来的时光流逝的匆匆脚步。从感知的角度来看,时间这个概念的建立大概也就与这篇文章里的描写有关,主要包括两个要素:首先我们需要有对一个个瞬间的记忆。把它们串联起来,我们就有了“现在”和“过去”的概念。之后,我们还需要某种周期性的重复事件作为参照,日出日落的昼夜轮回就是最好的例子[2]。从概念的形成来说,我认为这两者应该属于必要条件。如果一个人没有记忆,那么他/她就不可能意识到周围事物的改变,他/她的世界中将只有“现在”[3]。反之,如果没有了任何参照,我们也将无法辨别时间流逝的快慢,每个人会有不同的主观感受,而无法建立“客观“的标准[4]。这样,我们有了对时间的观念[5],也有了记录时间的工具(如日晷),可是时间究竟是什么呢?

可能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可以分别考虑一下时间都具有什么样的属性:

  • 真实性/虚幻性?
  • 绝对性/相对性?
  • 时间的结构?
  • 时间旅行的可能性?
  • 未来是否是确定的?(人能否改变未来?人是否有自由意志?)

不过要具体讨论这其中每一项问题都可能需要一本书的篇幅,也明显超出了我的能力所及。但是从很浅薄的层面上看,与它们相关的一些推论仍然很有趣。比如,关于时间的结构和时间与空间的关系,目前仍然有不同的理论存在。从物理学角度目前存在被广泛认可的理论,但它也无法回答上面的所有问题。换句话说,它只是选择了某一个角度的观点作为假设。例如,爱因斯坦在狭义相对论中假设了真空中光速对于处在不同惯性参照系的观察者来说都是恒定不变的,由此引出的很多推论带来了很多新的关于时间的属性的讨论。和其他科学中常见的基本假设一样,这些假设也很难用科学方法去验证。从这些定义出发,目前的国际单位制中的长度单位,米,是基于光速定义的:一米的长度等于真空中光在1/299792458秒中前进的距离。也就是说,尽管我们现在认为长度和时间是两个“独立”的单位,但它们的定义却是紧密相关的。那么时间和空间真的是相互独立的吗[6]?

这样有趣的问题还有很多,比如:时间有起始和终止吗?假设我们用一条数轴表示时间的话,全部的时间应该是一条两端均无限延伸的直线呢,一条有头无尾的射线呢,还是一条有始有终的线段呢?基于目前在宇宙学中得到一定程度认可的大爆炸理论,时间可能可以用“射线”的模型表示,它从一个奇点的大爆炸开始,并有一个明确的流动方向。而在其他的学科中,也有很多与此迥异的理论。比如海德格尔在《时间与存在》中就有不少很有趣的“现象学”思考。他认为,时间是与“人的存在”(Dasein)紧密相连、无法分离的,而人的存在的“时间性”并不存在序列式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时间性对人的存在来说代表了一种朝向未来的延续,但这种时间性是必然以个体的死亡终结的。在人的存在中,死亡是这种时间性中的重要部分,它们同为一个无法分割的整体中的一种成分。而死亡总是以个体为单位的,不具备“合作性”或“集体性”。也是在认识到这样一种“向死而生”之后,人的存在才具备一种原始性,一种真实性,从匿名的“他们”中脱离而独立[7]。从海德格尔的视角,时间只是人的存在中的一个元素,有了对以死亡为终点的时间的流动的意识,人在生活中才会关怀,有爱,有对未来的忧虑,对过去的回忆。

说来说去似乎转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开始,唠唠叨叨得也有点累了,不如再抄一段《匆匆》作罢吧。

「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但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


[1]在美国的重力波观测项目名为LIGO(Laser Interferometer Gravitational-Wave Observatory),在欧洲的名为VIRGO,它们都是利用尺寸超大的激光迈克逊干涉仪(Michelson Interferometer)来实现精度达10的22次方分之一米(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维基上的信息略有些旧)的长度变化测量。

[2] 我的说法可能有点本末倒置。大概正是有昼夜循环、日脚匆匆,才让人们渐渐形成了时间这一观念。

[3]从哲学角度还有名为Presentism(存在主义?)的思考,认为只有“现在”的事物才真正存在。

[4]时间究竟是实际存在的,还是仅仅存在人类的”幻想“中的;是绝对的,还是相对的,都还仍然存在争议。详情可见McTaggart关于时间真实性的论文以及相关讨论,和关于时间的“A序列理论”和“B序列理论”,以及关于时间和逻辑的关系,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time/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logic-temporal/

[5]当然,关于时间的感知和体验绝不是像我所举的例子这么简单,可见相关百科条目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time-experience/

[6]目前在物理中,时空的定义通常采用闵考夫斯基四维时空流体模型(Minkowski space-time),但哲学家依然对时空能否合并为四个维度存在不同意见。

[7]详见Heidegger: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Michael Inwoo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7